“後來我接了一單活。”馬爾科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一個政客。”
“什麼樣的政客?”南原問。
馬爾科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目光穿過那片月光,落在很遠的地方。
“電視上的那種。”他說。“每天出現在新聞裡,站在講臺上,對著鏡頭說話。聲音很穩,眼神很堅定,手勢很到位。他說的那些話,聽上去很有道理。批判政府,批判腐敗,批判社會不公。他說,這個國家需要改變,需要徹底的改變。很多人信他。支援率很高,民調很好。人們叫他‘改革者’,叫他‘人民的代言人’。”
馬爾科的聲音沉下去。
“他不是。他是紅色旅的人。”
南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聽過這個名字。紅色旅,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義大利最極端的左翼恐怖組織。綁架,暗殺,爆炸。一九七八年,他們把義大利前總理阿爾多·莫羅綁架了,關押了五十五天,最後在羅馬市中心的一輛汽車裡找到了他的屍體。身中十一槍。沒有人知道是誰下的命令。沒有人知道是誰開的槍。
“你怎麼知道的?”南原問。
“因為在那之前,他找過我。他問我,能不能做一票大的。他說他需要一個人去執行一件很重要的事,事成之後,錢不是問題。他沒有說是什麼事,但我能猜到。那個年代,所謂‘一票大的’,只有一種意思。”
馬爾科端起空杯子,又放下了。
“我沒有接。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厭倦了。不是害怕,是沒意思。殺人殺得太多,覺得沒意思。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舔久了,嘴裡的味道都是一樣的。腥的,鹹的,噁心。我沒有接那單活,他找了別人。後來莫羅死了。”
馬爾科停了一下。
“我當時在新聞上看到那個訊息,心裡很平靜。不是不難過,是已經麻木了。那個年代,死一個人不是什麼大新聞。每天都有人死。今天是你,明天是我,後天是他。誰死都不奇怪。”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片月光。
“他又找過我。莫羅的事之後,他更小心了,不再親自出面,都是中間人傳話。他想要我殺一個人。他的對家。”
“也是政客?”南原問。
“不是。”馬爾科轉過身,看著南原。“是一個普通人。一個老人。”
南原愣了一下。馬爾科看著他的反應,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很意外?我也很意外。他想要我殺一個老人。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在我家鄉那一帶,沒有人不知道他。誰家有困難,他都會幫。不圖回報,不說出去。只是幫。我們家也受過他的恩惠。”
馬爾科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時候我還很小,家裡窮,吃不上飯。他來我們家,送了一袋米,一袋面,幾個罐頭。他不認識我父親,也不認識我母親。只是聽說了,就來了。把東西放下,走了。沒有留下名字,沒有說他是誰。後來我長大了,才知道他是我家鄉那一帶很受尊重的人。”
馬爾科停了一下。
“那個政客要殺他,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壞事,是因為他知道一些事。知道他在紅色旅的事,知道他參與過莫羅的案子。那個老人是無意中知道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但他不放心。他不能讓任何知道他底細的人活著。所以他找到我,讓我去殺他。他覺得我離那裡近,熟悉那裡的地形,不會失手。他也覺得我不會拒絕,因為他給的錢多。”
“你接了嗎?”南原問。
馬爾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