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涼了。
“你接了一單讓你殺救命恩人的活？”
馬爾科沒有回答。他把杯子拿起來，又放下，杯底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當時想拒絕。我已經厭倦了，厭倦了殺人，厭倦了這種生活。每天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誰。只知道今天要殺誰，明天要殺誰，後天要殺誰。殺完一個，又來一個。殺不完。永遠殺不完。”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想，也許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不是殺人的機會，是救人的機會。我從來沒有救過人，只會殺人。殺了一輩子。我也想試試，救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南原看著他。馬爾科的臉在燈光下很平靜，沒有什麼表情。
“我找到了那個老人。去了他家。他認出我了。他不認識我的臉，但他認識我的姓。他問我，你是不是馬爾科家的孩子。我說是。他問你父親還好嗎。我說他已經不在了。他沉默了一下，說，他是個好人。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馬爾科的聲音很輕。
“我告訴他，有人要殺他。他沒有問是誰，也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我說，你需要躲一陣子。他說，好。我說，我會處理這件事。他看著我，看了很久。他說，你和你父親一樣。我沒有問一樣什麼。他也沒有解釋。”
南原端著杯子，沒有喝。咖啡已經涼透了。
“你後來怎麼處理的？”
馬爾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月光。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瘦，肩膀微微塌著。
“我替他殺了那些來殺他的人。不是一批，是好幾次。他們見一撥人沒回去，又派了第二撥。第二撥沒回去，又派了第三撥。每次人都不一樣，但每次的結局都一樣。我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他們不知道是你？”南原問。
“不知道。他們只知道那個老人身邊有人在保護他，不知道是誰。他們查了很久，沒有查到。我用了在黑手黨學到的所有技巧，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子彈是我自己做的，槍是我自己改的，腳印我都用樹葉掃平了。他們找不到我。”
馬爾科轉過身，看著南原。
“後來他們不派人了。也許是覺得不值得，也許是找不到人願意來。那個老人活下來了。”
“那個政客呢？”南原問。
馬爾科走回桌前，坐下來。他端起空杯子，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木頭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我回去覆命。去他家。將之前事先拍好的照片給他，那張照片上面是那位老人身上佈滿彈孔，嘴角流血，衣服已經被血染成紅色的照片，他以為我已經殺了那個老人，很高興。其實我只是將殺死了那些殺手的血衣披在老人身上，再抹了幾抹血在他臉上而已，就這麼矇混過關了。他請我吃飯，做了很多菜，開了酒。他說，你辛苦了。我說，不辛苦。他說，以後還有活，還會找你。我說，好。”
馬爾科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老了，皮膚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痕跡。
“我坐在那裡，看著那些菜，看著那瓶酒。他給我倒了一杯，我沒有喝。他笑了，說，你怕有毒？我說，不怕。他說，那你怎麼不喝？我沒有回答。我知道他不會在酒裡下毒，那不是他的風格。他的風格更直接。他不會讓我活著離開那間房子。”
“為什麼？”南原問。
馬爾科看著南原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海。
“因為我知道他太多事了。他知道我知道。他不會給自己留下把柄。他請我吃飯，不是為了犒勞我，是為了穩住我。他想讓他的人從外面包圍過來，等我吃完飯出門的時候，一槍斃了我。或者在我回去的路上設伏。我不知道他怎麼計劃的，我也不想知道。”
馬爾科的聲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先下手了。我殺了他。在他動手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