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端起杯子,又放下了。咖啡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你怎麼做的?”
馬爾科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目光穿過那片月光,落在很遠的地方。
“我用刀。不是槍。槍太吵,會引來外面的人。那時候他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他讓我坐在客廳,他去廚房端菜。我跟上去,從背後捂住他的嘴,割了他的喉嚨。他掙扎了幾下,很快就沒了動靜。血噴出來,濺在那些菜上,濺在酒裡。我把他放在地上,擦乾淨手上的血,走到廚房,開啟煤氣灶。火苗竄起來,很安靜。”
馬爾科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我走到門口,開啟門。外面沒有人。他的人還沒有來,也許還在路上。我走出去,把門關上,沒有回頭。”
“火大嗎?”南原問。
“大。燒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那裡只剩下一片廢墟。警察查了很久,沒有查到。都說是一場意外。沒有人知道是誰幹的。”
南原沉默了一會兒。“那個老人後來呢?”
“他活了。”馬爾科說。“他後來搬走了,搬到了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我沒有再去見他,他也沒有再來找我。我們之間不需要聯絡。他知道我做了,我也知道他活著。夠了。”
“他幫你處理了後事?”
馬爾科點點頭。他端起杯子,又放下了。
“他在警察那邊有關係,替我把檔案改了。把馬爾科這個人,從黑手黨的名單上抹掉了。從此以後,馬爾科這個人就死了。活著的,只是一個沒有名字的獵人。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做過什麼。他只是住在鄉下,打獵,釣魚,劈柴。”
南原看著他。馬爾科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安靜。
“那些年,殺過那麼多人,有沒有後悔過?”南原問。
馬爾科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杯子,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輕響。
“沒有後悔。”他說。“只是厭倦。”
“厭倦殺人?”
“不是殺人。是沒有選擇。”馬爾科的聲音很輕。“那些年,我沒有選擇。誰給的錢多,就殺誰。誰僱的我,就殺誰。不問善惡,不問是非。像一臺機器。機器沒有選擇,也不需要選擇。我只是執行命令。活得像一條狗。不,狗還可以選擇吃不吃。我沒有選擇。他們給我什麼,我就吃什麼。他們讓我殺誰,我就殺誰。”
他停了一下。
“只有那一次,我選了。沒有選錢,沒有選命令。選了一個人。那個老人,他不認識我父親,也不認識我母親。只是聽說了,就來了。把東西放下,走了。沒有留下名字,沒有說他是誰。只是幫了。”
馬爾科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想,如果他當時沒有幫我們家,我們家可能撐不過那個冬天。沒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不會活到現在,不會站在這裡,不會遇見米娜,不會坐在這裡和你們喝咖啡。我欠他一條命。用殺人還了。用殺了一個人,救了另一個人。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值得。但我不後悔。”
南原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涼了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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