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他問。“後來我遇到了米娜。”
“一九九幾年。”馬爾科說。“我已經在鄉下住了很多年。每天打獵，釣魚，劈柴。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我過著平靜的日子，以為自己會這樣一直過到死。”
“那天我在河邊釣魚。天快黑了，我正準備收竿。聽到有人跑過來，腳步聲很急，很亂。一個女人從樹林裡跑出來，頭髮散著，衣服上沾著血。她看到我，停下來。沒有求饒，沒有呼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害怕，不是感激。是別的。我不知道。”
南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透了。
“然後呢？”
“然後我沒有問。放下魚竿，拿起獵槍。後面追來了三個人。不是普通人，是肯普法。他們有手環，有武器。我不是肯普法，只是一個會用槍的老頭。但他們三個人，都沒有活著離開那片樹林。”
馬爾科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我等她說話。她什麼都沒有說。”
“後來呢？”
“後來她請我去她家。做了兩杯咖啡。手磨的。”
南原把杯子放下，看著馬爾科。馬爾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月光。
“她是唯一一個知道我過去的人。”馬爾科的聲音很低。“是黑手黨的事，不是她一眼就看穿了我，而是我主動吐露的心聲。她問我，你活到現在，有沒有為自己活過？我沒有回答。她說，你在黑手黨的時候，為別人活著。你在這裡隱居，也是為別人活著。為那個死去的人，為那些你殺過的人。你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馬爾科轉過身，看著南原。
“她問我，你想過沒有，你也是一個人。你也會累，也會怕，也會想有人陪。你沒有。你覺得你不配。你覺得你殺過人，沒有資格。你覺得你欠他們的，要還一輩子。她說，你不欠他們。你欠的是你自己。”
馬爾科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嚥下去，沒有皺眉。
“後來她死了，我來到撒丁島的時候，只見到了她的墓碑，連她死的遺容我都沒看見。”
“馬爾科。”南原說。
“嗯。”
“你還會等嗎？”
馬爾科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月光，看了很久。海面上有漁火，很小，很弱，像隨時會滅。
“等。”他說。“不等她，也要等答案。她留給我的，不是等待。是選擇。她問過我，如果有選擇，我會選什麼。我沒有回答。現在我想，我選了。選了活著，選了等。選了在她離開以後，還留在這裡。替她守著那間小屋，那些資料，那個秘密。也許她不會回來了。也許答案永遠不會出現。但我會在這裡。守著。”
他轉過身，看著南原。
“你們來了。”
南原看著他。馬爾科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海。那片海上沒有船，沒有浪，只有風和光的碎片。他站在那裡，窗戶沒有關，風把窗簾吹起來，又落下去。
“你們來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南原沒有回答。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馬爾科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那片月光。那條碎石路上，沒有人在走。他等的那個人還沒有來。他等著。不急。他已經等了很久。再等一會兒也沒關係。
南原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然後消失了。馬爾科關上窗戶，拉上窗簾。那盞油燈還亮著，他把它吹滅了。房間裡暗下來，只有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線。他躺在床上，看著那條線，沒有閉眼。風吹過來，窗簾又晃了晃，月光滅了，又亮了。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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