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後,馬爾科等了三天。
三天裡,他每天早上去修道院門口站一會兒,沒有進去。那個年輕修女每次看到他,都搖搖頭。沒有回信。他也不急,轉身走了。第三天傍晚,他從小屋出來,天已經快黑了。他站在院子裡,點了一根菸。月光很亮,照在碎石路上,灰濛濛的。風吹過來,把煙霧吹散了。他站在那裡,想著那封信,想著信裡那些問題。
那幾個日本人是誰?和你什麼關係?他們要找什麼?你信任他們嗎?
他看著遠處那間小屋,看著那扇關著的門,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些天發生的事。沙倉的白色手環碎了。在她昏迷的那段時間裡,有人打暈了他,有人碎了她的手環,有人把她的揹包拉好,把筆記本和鑰匙放回原處。那個人沒有傷害他們,沒有拿走任何東西。只是碎了手環,然後走了。
馬爾科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被風吹散,什麼都沒有了。他蹲下來,把菸頭在地上摁滅,看著遠處那間小屋。他在想,那個人是誰。
馬爾科滅掉煙,走回屋裡。他坐在桌前,把那盞油燈撥亮了一些。他從抽屜裡拿出那本米娜留下的筆記本,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那是米娜用德文寫的一段話,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不懂。他不認識德文,但他認識那幾個數字。1979,1984,1992,2003。那是米娜去過的地方,做過實驗的年份。他翻到後面,那裡夾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尊石像,金雕的,翅膀完好,眼睛用深色的石頭鑲嵌著。那是德國那尊金雕石像,還完好的時候。
他把照片放下,又拿起另一張。是沙倉的玩偶,失足水瀨,布做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細繩。他把它從揹包裡拿出來的時候,發現胸口的縫線被拆開過。不是拆開,是拆開後又縫上了。針腳不一樣,不是原來的人縫的。有人動過這隻玩偶。是誰?什麼時候?他不知道。他只記得那天晚上,他被打暈了。醒來的時候,玩偶還在揹包裡,但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動過它。他想了很久,想不起來了。
他把玩偶放回抽屜裡,又把筆記本合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他和米娜在她家喝咖啡。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多,聊到很晚,聊到酒也喝了。米娜不是那種會喝酒的人,她喝了半杯就臉紅了。她的話變多了,聲音也大了,說起了她丈夫,說起了肯普法,說起了那個她用了很多年才找到的方法。
“你知道嗎,”她說,“我讓他失去了肯普法的身份。我用他的玩偶,和當地的石像對視。石像碎了,他的手環也碎了。他自由了。”
馬爾科當時沒有聽懂。他不知道什麼是玩偶,什麼是石像,什麼是對視。他只是聽著,沒有問。米娜也不需要他問。她只是想說,說完了,就安靜了。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他沒有動,只是坐著。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他想伸手碰一碰,沒有碰。她睡著了,他也睡著了。
後來他醒了,她已經不在。桌上有一杯涼透了的咖啡,杯底有一圈乾涸的漬跡。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她走了。他沒有去找她,她需要一個人待著,他懂。只是他後來再也沒有喝過加糖的咖啡。
馬爾科睜開眼睛。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米娜說的話。她用他的玩偶,和當地的石像對視。石像碎了,他的手環也碎了。他自由了。他想起沙倉的玩偶,失足水瀨,胸口的縫線被拆開過,有人動過它。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被打暈了。醒來的時候,沙倉的手環碎了。那個人沒有傷害他,沒有傷害沙倉,只是碎了手環,然後走了。
他靠回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他盯著那道裂縫,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沙倉的玩偶被動過,沙倉的手環碎了,那個人知道怎麼用玩偶和石像對視,知道怎麼讓肯普法失去身份。那個人沒有傷害他,那個人認識他,那個人不想讓他受傷。
那個人是米娜。
馬爾科坐直了身子。他知道是她。從那天晚上就知道了,只是不敢確認。現在他確認了,米娜還活著。她在這裡,在這個島上,在那間修道院裡。她打暈了他,碎了沙倉的手環,把玩偶放回揹包裡。她沒有讓他看到自己,她不想讓他看到她。他理解,她怕連累他。他不在乎了。
她活著。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