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它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每一次都帶著憤怒。憑什麼他說什麼我就得聽？他算什麼？一個被處決的廢物，一個葬送我前途的叛徒。但現在我坐在這個星球上，在自己捏出來的肉體裡，我還活著。而那些曾經和我同門的調停者們，有的被秘密處理，有的晉升去了其他星球，再也沒有回來。
我突然發現，他說得對。我無法否認。憤怒還在，不甘也還在，但那層最硬的東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裂開了一道細縫。他說的也許是真的。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他經歷過。他不是保護我，他在保護他自己。可他留下的那些東西，確實讓我還活著。
“我恨他。但我也感激他。”我說，“他提醒了我，讓我沒有走上他走錯的那一步。他讓我還活著。”
葛原綠看著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感激，只是一點點鬆動。像被風吹了一整夜的窗，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你呢？”我看著她。“你明明可以活著，為什麼一定要死？”
她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細瘦的、蒼白的手，指節微微泛紅。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曾經想過，如果沒有人認識我，我就可以重新開始。去一個沒有人知道我是誰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成為我想成為的人。”她低聲說，“但我發現自己做不到。我連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我活著，卻不知道在活什麼。我死了，反而有種解脫。”
“你問過自己嗎？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站在她面前，語氣不像在問她，更像在提醒她。“你不知道，就去找。找不到，就慢慢找。你已經沒有過去可以回去了，但你有未來。”
我看著她那雙蜷縮的手，又補了一句：“留在德國，你一定會死。不只是肉體消失，連意識也會一起消散，像水蒸氣蒸發一樣，什麼都沒留下。我可以強行控制你離開德國，你也可以因為自己不想走了就留下來死去。如果你選擇後者，你現在就可以說。我會尊重你的選擇，然後自己離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路燈亮了起來，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
“你為什麼會改變？”她問。“你以前不會在乎我想什麼。”
“因為我發現你和我一樣。”我看著她。“我們都在執行別人的命令，都在被當成工具來用。你被我用，我被上面用。你不想當工具，我也不想。你只是比我更先意識到這一點。你比我更早開始反抗。只是你反抗的方式，是放棄。而我不想讓你放棄。”
“因為我看到你還在猶豫。”我說，“你沒有立刻拒絕我，你在聽。你想活。”
她的眼眶微微發紅，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我沒有移開視線，“你值得活。”
她彎下腰，把桌上那杯放了很久的水端起來，杯沿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沒有在意，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她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看到她的手指不再蜷著了，五指微微張開，搭在杯壁上。
“我跟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