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收拾東西。
動作很慢，像是怕遺漏什麼。她把一件舊外套疊好放進揹包，又拿出來，抖了抖，又疊了一次。我站在窗邊，沒有催她。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平行線。
我在想剛才那些話。那些話不只是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我沒有朋友，沒有可以傾訴的人。我是調停者，我不需要傾訴。我只是執行，維持，完成。然後下一個任務，下一個星球，下一個系統。
我在這裡待了將近一個月。在這顆邊角料星球上，在這具臨時捏造的身體裡，在那些正在消失的能量之間，我第一次停下來看了看。地球人確實和我們不同。他們會在意彼此，會為了一句簡單的話動搖很久，會在深夜醒來時看著天花板發呆。我曾經覺得這很愚蠢。現在我不確定了。我們以為自己的文明更高，我們以為自己不受感情的束縛，可我們只能活在任務和命令裡。他們活得混亂，但也活得真實。
她背起那隻小揹包，走到我面前。
“走吧。”
我推開門，側身讓開一條縫。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她從我身邊走過，腳步很輕，像踩在落葉上。我跟在她身後，關上門。樓梯間很暗，聲控燈壞了，只有從窗戶漏進來的月光照亮腳下的臺階。她走得很穩，沒有扶牆，沒有猶豫。我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肩膀微微挺直了一些。那種姿態不是輕鬆，是她在試著接受這個事實：她選擇了繼續活著。
公寓樓下面是一條窄窄的巷子，路燈亮著，把路面照得發白。她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夜空，像在看自己還能辨認的最後一點光亮，然後低下頭繼續走。我跟在後面。
“你們地球人真的很奇怪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種的情感啊，在我們那裡像我這樣稍有一點情感的人都算是異類啊……”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她淡淡的開口道：“你呆久了自然就會明白了……”
又轉了回去，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沒有停下來。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旅店的浴室裡，她握著刀片，閉著眼睛，手腕上那道白痕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如果我晚了幾分鐘，她就沒了。那幾分鐘改變了一切。那幾分鐘裡，她幾乎死了。而我在那幾分鐘裡第一次意識到了，工具不會想死。只有人才會想死。而工具也不會掙扎。只有人才會掙扎。而那一刻，她掙扎了。她不想殺自己，她只是想結束一段她承受不了的日子。她以為自己沒有選擇，其實她有。
我走在她身邊，風迎面吹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和泥土的氣息。她走得很慢，但沒有停下。這就夠了。
月光拉長了我們的影子，它們在灰色的路面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像是兩棵被風推著靠近、又推開的樹。我們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又分開，又重疊。她沒有注意到。她只是繼續走著，一步一步，踩在那道灰色的光裡。而我在她身後，踩在她踩過的位置上，像是在確認那些腳步是實的。
她走了很遠的路，沒有停下。她會活下去的。不是為了任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她自己。她會找到那個想成為的人，在某個她還不認識的地方，走一條她還沒走過的路，成為那個她還沒成為的人。而我會看著，不說話，等她走到她自己選擇停下的地方。然後我會把那些曾經封存起來的記憶還給她，讓她知道，她從來不是一個人。
我是這麼想的。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前面還有路，還可以走。這就夠了。
我加快腳步，跟上去，和她並肩走在一起。夜色包裹著我們，像一層薄薄的膜。遠處有車經過，車燈掃過路邊的牆壁，又暗下去。她沒有去看那些光。她只是看著前方。
我們走了很遠。路還沒有到頭。我還沒有告訴她另一個可能性——如果她真的找到了想做的事，我會放手。不是因為我不再需要容器，是因為她值得擁有屬於她自己的東西。我會讓她自己選，讓她自己決定要留下還是要走。讓她自己選擇成為什麼人。然後我會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看著那條路的盡頭，那是我能給她唯一的禮物。
她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前面還有路，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去，還有很多事可以做。而我會讓那些事發生，哪怕不是為她，也是為我自己做的。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為任何理由做過任何事了。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任務。這是第一次，我為了一個不是任務、不是系統、不是命令的理由，在做一件事。
她在前面走著，步伐很輕，卻一直持續向前，像一盞被風吹動、但始終沒有熄滅的燈。
我跟著她走。不是命令，不是需要。只是我想這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