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的春天來得不聲不響。羅馬的梧桐樹冒出了新芽，陽光穿過枝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地碎金。空氣裡有烤麵包和咖啡的氣味，街邊的小販正在把一籃籃橙子擺上貨架。葛原綠走在他旁邊，她走得很慢，像是還沒有完全習慣用這種速度走路——不是被人推著，也不是跟著命令，只是單純地走著，沒有目的地。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暖融融的，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一隻剛剛走出屋簷的貓。
他們在一家巷子深處的餐廳門口停下來。門口掛著一盞舊鐵燈，燈罩上積了一層薄灰，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他推開門，側身讓開一條縫，她走進去，他跟在後面。陽光從她肩膀兩側漏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斜斜的光痕。
餐桌靠近窗戶，桌布是紅白格子的，邊角洗得微微泛白，但疊得很整齊。她坐下的時候，椅腳在石板地上輕輕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細響。他拿起選單翻了兩頁，用義大利語點了單，然後合上選單，放在桌邊。她沒有問他點了什麼，也沒有看選單。她只是看著窗外，街對面有一隻貓趴在窗臺上，尾巴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
“你今天怎麼不問我要吃什麼？”她先開了口。
“問了你會說‘隨便’。”他說。
“你怎麼知道我會說隨便？”
“上次你說過了。”
她想了想。“好像也是。”
服務生端來兩杯水，放在桌上。水面很靜，沒有晃動。她端起杯子，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杯壁上的涼意慢慢滲進指腹。
“你之前說，肯普法系統就算沒人管也能自己執行，”她問，“那為什麼還要有人管？”
“因為有可能會被人破壞。”
“被誰？”
“被那些不想讓系統繼續存在的人。被那些想利用系統做別的事的人。被那些單純覺得好玩的人。”
“比如上一任調停者？”
他沉默了一下。“……對，比如他。”
她看著他，沒有追問。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很快就停了。窗外的雲移過太陽，光線暗了一下，又亮回來。
“你之前還說過，地球是你們最難控制的星球。”她放下水杯，轉著杯沿，“為什麼？”
他想了想。“因為地球人的感情太複雜了。不止一種，不是兩種，很多種。每一種都不規則，每一種都會影響判斷，每一種都會讓事情變得不可預測。對於調停者來說，不可預測是最難處理的。”
“那你能理解地球人的感情嗎？”
“正在學。”
“學到哪一步了？”
“還在學怎麼區分‘覺得一個人有用’和‘覺得一個人想靠近’。”
她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移開目光。
“……那你現在分得清嗎？”
“以前分不清。現在可以了。”
她沒有追問他是怎麼分清的，也沒有問他是怎麼判斷的。她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像是把那句話也一起嚥下去了，等它慢慢落穩。
服務生端來兩盤意麵，一盤番茄羅勒，一盤橄欖油蒜香。他把番茄那盤推到她面前，自己留下蒜香那盤。
“你以前說過，內臟玩偶會說話，是因為上任調停者把死去的肯普法靈魂附在了它們身上。”她捲起一叉意麵，送進嘴裡，嚼了一會兒，嚥下去。“那它們為什麼會聽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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