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頭,轉了一下杯沿,沒有再接話。沉默落在他們之間,不是那種需要填補的沉默,像是風吹過一段距離之後,自然停了下來。服務生來收走空盤,又端來兩杯水。天光正在慢慢傾斜,窗外的影子比剛才長了一些。路邊有人經過,腳步聲不急不慢。
她低下頭,轉著杯沿,像是有什麼話還在猶豫要不要放出來。她先開了口:我一直在想,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不是一件值得的事。
你想出結果了嗎?
“你說呢?”她抬起頭,目光從杯沿移到窗外,像是回到了某個更遠的地方,聲音沉下去,語速慢下來。
“高一的時候,我喜歡過一個男生。”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連自己也不太確定該怎麼繼續往下說。風吹進視窗,把她的髮梢輕輕吹動,她沒有伸手去撥。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落在遠處某棵樹的輪廓上。
“他是隔壁班的。我甚至沒有和他說過幾次話。”她停了一下,“但每天早上,他會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站著,靠著牆,手裡拿著一個麵包,有時候是紅豆的,有時候是咖哩的。他吃麵包的樣子很認真,不是狼吞虎嚥,是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什麼。我每次經過的時候,會放慢腳步,假裝在看走廊盡頭那塊公告欄。”
“有一次,他抬起頭,看到我了。他笑了一下,很短,像是順手打的招呼。我低著頭走過去了。回到教室之後,我把那節歷史課聽成了空白。我完全不記得那天講了什麼。”她轉著杯沿,目光依然落在那扇窗上,“後來我開始有意無意地繞遠路,從他教室門口經過。他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他在的時候,我就放慢腳步。他不在的時候,我就走快一點,像是怕被誰看到我在找什麼。”
服務生端來了兩杯水。她停了一下,像是需要在那道間隙裡確認自己願不願意繼續說下去。她沒有低頭看水面,而是看向窗外,像是窗外有更清晰的畫面。
“有一次,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他在走廊的另一頭,和一個女生說話。她笑得很自然,他也笑了。那天下午我在教室裡坐了很久,什麼也沒做。腦子裡是空的。空到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她說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後來我才慢慢意識到,我喜歡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具體的樣子,而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我喜歡的不是那個男生,是早晨走廊上的那道光,是他低頭咬麵包的弧度,是那種‘他會在那裡’的確定感。那是一種不用開口就能被滿足的期待。他站在那裡,我就覺得今天是好的。”
她停了很久。“後來他轉學了,我就再也沒有經過那條走廊了。再後來,我自己也死了。”
風從窗外進來,吹動她的髮梢,她沒有再撥開。
沉默在他們之間停了一會兒。
她低下頭,轉了一下杯沿。她沒有看他的表情,只是盯著那杯已經涼下來的水。杯壁上的水珠沿著杯身慢慢往下滑,在桌面留下一道細窄的溼痕。
“你說得對,確實不太值得。”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那個人在那個時間出現,讓我在早上的走廊上有過一段期待。哪怕那個期待是為了一個不存在的人……那也是好的。”
他安靜地聽完,沒有打斷,沒有追問,沒有試圖告訴她“那也值得”。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面牆,不急著回應,也不急著填滿她留下的空檔。風吹動桌布的一角,又落下。她抬起頭,側臉上的紅暈已經被風吹散了一些,但耳廓還殘留著一層淡紅。
沉默在空氣中停留了一段時間後,他站起來,把餐巾放在桌上,側身讓開一條路。她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她推開門,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她肩上。她撥出一口氣,像是那句話終於落了地,不需要再被拿起來看了。
她走進陽光裡。他跟在她身後。那半步的距離還在,和之前一樣。她想,也許不是所有的喜歡都要有結果,不是所有的期待都需要被回應。有些喜歡只是路過,像風穿過走廊,吹動了一下她的髮梢,然後就不見了。但她的耳朵還是有點紅。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他沒有問,她也沒有說。那半步的距離還是一樣的寬窄,沒有被拉近,也沒有被推遠。他只是跟著。她也只是繼續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