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被彩織抱過去的時候，他正靠在名津流肩膀上，半夢半醒間被一雙陌生的手接過，睜開眼睛看了看外婆的臉，像是正在那道陌生的輪廓中重新辨認她的位置，然後又合上了眼睛，腦袋輕輕垂在她的肩窩裡。彩織用手掌托住他的後背，動作不算輕柔，但足夠穩定。她說：“你們出去走走吧，不用急著回來。健我們來帶。”
紅音張了張嘴：“媽，他還沒吃午飯——”
“他吃過一點了。等一下餓了再熱給他吃。”她側過頭，看了看紅音的表情，“你們難得回來一趟。你爸的意思，也是讓你們出去透透氣。”她看了一眼客廳方向，岳父已經重新攤開了那份報紙。他沒有抬頭，但他說了一句：“以前你打電話回來，聲音總是很小。”
紅音站在玄關，不知道說什麼。她的手搭在門框上，像是還在確認那道距離是否安全。名津流從她身後伸出手，把她搭在門框上的手輕輕拉下來，握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走吧。”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健的方向，又收回來，像是已經完成了一道他不需要再回頭確認的閉合。
紅音換了鞋，出了門。她走在前面幾步遠，像是一道她還沒有準備好被注視的輪廓。名津流走在她側後方，不靠近也不遠離，像是那道距離本身已經是某種確認。那道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她外套的下襬，她沒有停步，只是把外套的拉鍊拉了上去。
直到她走到那棵柿子樹下，她才放慢腳步，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名津流已經走到她身後，側過頭：“知道什麼？”她的睫毛低垂，視線落在腳下那片被踩實的泥土上：“……我說過的話。”
“你每次打電話聲音都會變小。以前沒注意，後來注意到了。”
紅音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很短，沒有回答他，但她沒有再往前走，像是在等他走到她身旁，再一起邁出下一步。名津流從她身後跟上來，在她旁邊停下來，那道位置不需要調整，像是已經走過了很多次。
他們沿著路往下走了一段，沒有特意選方向，只是順著那條她小時候走過很多次的路向前延伸。路兩旁的房子都老了一些，有的外牆重新粉刷過，有的還是原來的顏色。紅音走得不快，像是正在那道緩慢的移動中重新確認自己是否還認得那些輪廓。她在一家舊書店門口停下來，櫥窗裡擺著幾本已經發黃的書，有幾本書脊的稜角已經磨得圓潤，像是被反覆翻閱過的痕跡。
她推門走了進去，名津流跟在她身後。他聽到她翻頁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像是一片枯葉被輕輕捲起又放回原處。他站在她旁邊，沒有刻意找書看，只是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在書頁的上方低垂著，光線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連帶著那家店昏黃的燈光也慢了下來。她在那排書架前站了好一會兒，才把書放回去。
他沒有問她看到了什麼，她也沒有說。那道沉默在他們之間自然地延伸著，像是一段已經被走過的距離，不需要被填入任何多餘的聲音。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像是在確認那道書脊的厚度是否值得被記住。她沒有抬頭，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你以前從來不會主動跟我來這種地方。”他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以前是以前。”
她沒有反駁。她把那本放回去的書又抽了出來，翻開扉頁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某道被她遺忘的標記是否還在原處。然後她合上書，拿著那本書走到櫃檯前結了賬，她沒有告訴他那是什麼書，他也沒有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