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一個不會有人經過的角落。一棟廢棄建築的背面，牆根長滿了野草，藤蔓從裂縫裡垂下來，遮住了他蹲下去的身影。他靠著牆，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意識從那具肉體裡緩緩抽離出來。
靈魂脫離肉體的過程不疼，只是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裡一層層地被剝開，然後他站在了那具軀殼旁邊，看著自己那張已經不再呼吸的臉，很陌生。他穿過牆壁，穿過那些他無法再被觸碰的物質，走向他還能辨認的方向。風在他身邊穿過，像是一道已經不再需要他側身的空隙，正在緩慢地把那些需要被收回的痕跡一層層地剝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是走著，像一道已經失去重量的影子，穿過晨霧、穿過初亮的天光，落向一片他還能辨認的街區。他停在半空中，看到了一扇窗戶裡的日常。水琴站在廚房裡，正在往鍋裡放菜。信川坐在餐桌旁，一隻手搭在杯沿上，沒有在喝。她正踮著腳從櫃子裡取一隻盤子。他側身避開那道將要開啟的視窗邊緣，從屋頂上方繞過去，像是一道被風吹過的餘跡，正在確認自己仍然能沿著那道邊界滑行。
他繼續向前飄去，像一道被風吹薄的陰影。他路過一面窗，窗內有一盞檯燈還亮著。雫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手指停在某一行字上。她沒有在寫，也沒有在翻，只是看著那一頁，多美子學姐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已經站了一會兒了，還沒決定要不要遞過去。繪奈還在實驗室裡面畫畫……
他停在那扇窗外面，看著她手指停住的位置。那道停頓太短了，短到連她自己也未必察覺。他看到的是一隻手懸在頁面上方，還沒有落下，像是那行字在等著某個她還沒準備好的回答。他沒有繼續往前。他站在那扇窗外的陰影裡，只是一動不動，很久很久。窗內的燈光落在她垂落的髮梢上，又落在南原拿茶的那隻手上。那隻手還沒有伸出去，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間隙。然後他轉身，沿著那道間隙的邊緣，落向地面。
他站在那扇窗的邊緣，沒有進去，沒有驚動什麼，然後他轉身往回走，像是那道注視的重量已經足夠他再撐過一段日子。他穿過街道，穿過那些他無法再觸碰的物質，退回到那個角落裡，退回那具還靠在牆邊的肉體。那道溫度正在從那些畫面中一層層地退去，像是在他體內緩慢凝固。他坐回牆根，背靠著牆，感覺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拉回那具尚未甦醒的軀殼裡。他的意識正在重新附著在那具已經不再流動的肉體之上，但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只是坐在那裡，像是需要那道空間來確認自己仍然存在。
“如果她們在上一次沒死就好了。”他說。
他想起多美子學姐和繪奈。他想起上任調停者，他為什麼要創造她們？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把她們留在這個世界上，卻不告訴任何人她們是誰、從哪來、為什麼存在？他想起那些資料、那些沒有答案的記錄，還有那道他至今沒有開啟的缺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道缺口還在等他，他必須找到答案。
他坐在那裡，風從他身邊吹過。他低下頭，把那張便籤貼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多美子學姐和繪奈為什麼會被創造？上任調停者沒有解釋，也沒有留下記錄。他不知道原因，還是不想讓人知道？那道缺口還在等他。他必須找到答案。”
他合上筆記本，靠著牆，閉上眼睛。他還要走很遠的路，而他不知道那道光還會不會再亮起來。他唯一能確認的是，他還沒有走到盡頭。他知道那道缺口還開著，那道他在便籤上寫下、卻還沒有找到入口的問題，還落在筆記紙頁的空白處，像一道還沒閉合的裂隙，正在等他回頭。那道裂隙的邊緣，還在風裡微微顫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