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的第二週，葛原綠還是沒有完全記住從校門口走到教室的路線。那條走廊太長，拐角太多，她需要經過兩排櫃子，繞過一塊公告欄，再穿過一道半開的門，才能看到二年三組的門牌。每一條走廊都有人，有人在說話，有人在跑，有人靠在牆邊看手機。她側身避過一個抱著籃球的男生，沒有停步，也沒有抬頭，像是那道移動本身正在幫她確認自己還在這條路上。
上午的課她聽了一半，另一半在走神。老師講的內容不太難，只是她還沒有完全適應“坐在教室裡聽課”這件事。那道聲音從講臺方向傳來，落在他前方的課桌上，她沒有完全接住。同桌是個短髮女生，課桌邊緣放著幾支筆和一本翻到中間頁的筆記本，封面上寫著她的姓。她們還沒有說過話，只是在借橡皮的時候會點頭致意，那道交換不經過語言，只是兩道動作——她伸出手去，對方遞過來，然後各自收回去。
午休的時候，她去食堂排隊。隊伍不長，她的目光落在前面某個人的後腦勺上，像是在借那道移動來確定自己排的位置是正確的。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咖哩飯的熱氣從碗沿升起來，模糊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有人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是前桌那個女生。她看了對方一眼，對方也看了她一眼，開口說：“你一個人？”她點了點頭。女生沒有繼續追問，開始低頭吃自己的飯。隔了一小會兒，像是那道沉默已經醞釀到合適的溫度，女生抬起頭：“你是不是上週轉來的？”她說是。女生嚼完嘴裡的東西：“那你還不太熟吧？”她說：“還行。還在認路。”
女生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需要被回應的笑，只是笑了一下。“我也是去年轉來的。花了差不多一個月才習慣。你慢慢來就行。”她低頭吃了一口飯，沒有接話，但也沒有感覺到那道對話需要被刻意拉長。那道熱氣在她們之間緩緩升起，又散開，像是正在填滿一道還不需要被命名的小距離。她繼續吃，她也繼續吃。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但那道沉默的分量正好，不需要被填滿，也不需要被解釋。
她走了十幾分鍾才到家。由紀子在廚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聲音穩定規律。她沒有出聲，只是換了拖鞋，把書包放在沙發邊上，走進廚房，問了一句：“要幫忙嗎？”由紀子沒有回頭：“不用。你幫我把碗擺一下就行。”她開啟碗櫃，拿出兩隻碗，放在水槽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那道晚飯正在無聲地從鍋沿溢位第一縷熱氣。過了一會兒，由紀子像是想起什麼：“今天學校怎麼樣？”她想了想：“還行。食堂的咖哩飯不錯。”由紀子點了點頭，把火關小，像是那道回答已經被收進了某個不需要再確認的位置。她們坐下來吃飯，那道沉默緩慢地落在桌面上，像是正在被那兩道碗沿的熱氣接住。由紀子給她夾了一塊燉肉，放在她碗邊。她低頭吃了，兩個人隔著那盤菜各自安靜地咀嚼著。那道晚飯正在從碗沿的熱氣裡緩慢地落下來，像是正在落在她逐漸恢復的溫度裡。由紀子替她把空碗收走，擰開水龍頭。她坐在桌邊沒有動，像是那道水聲正在幫她把一天裡還沒有完全落定的部分慢慢地衝刷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