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加密資訊的到來，比他預期的要早一些。
他坐在那間舊公寓的窗邊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窗外的路燈還沒有亮起，房間裡只剩最後一點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那部專門用來接收調停者通訊的裝置安靜地放在桌角，已經很久沒有響過了。它突然震了一下，光屏亮起，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刺眼。他伸手拿起裝置，看到那條資訊。發件人的標識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但他認得那道加密通道。那是直屬上級專用的埠。
資訊只有一行字。“回總部，接任調停者遺留專案的處理工作。到總部之後，先來找我。有話當面說。”
沒有抬頭，沒有署名，沒有上下文。但他知道那道資訊的重量。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過總部了。那道空間在他的記憶裡已經變得有些遙遠，像一道他不常觸碰的舊傷。他不確定自己還會不會被人認出，不確定那些曾經能夠決定他位置的人是否還會看他一眼。但他知道，那道資訊本身就是一個訊號，而他需要接住它。
他把裝置放回桌上，沒有立刻回覆。他需要先想清楚幾個問題。這道資訊本身是否意味著某種試探？前任調停者留下的專案確實需要處理，這是一個合理的理由，不會引人懷疑。但時間點太巧了，他剛剛決定要重新進入系統內部收集資訊，這條訊息就到了。他不能確定這是巧合，還是上級已經察覺到了某種異動，他必須做好準備，他不能讓對方先開口。他需要帶上足夠的資訊儲備，也需要留下足夠的空隙，讓對方有空間主動釋放那些他暫時無法觸及的資訊。
他站起來，走到那面牆前，牆上貼著他收集的資料和手繪的簡圖。他盯著中間那張關係圖看了很久。那張圖還空著一大塊，但他至少已經確認了幾個他可以接觸的節點，以及一個他必須避開的位置。他需要重新調整自己的姿態，他需要表現得更像一個願意重新融入體系的下屬，而不是一個已經脫離太久、需要被重新審查的變數。他需要讓對方覺得，他仍然是可以被溝通的。
那道資訊他已經讀了四遍，那道備註的措辭很輕，像是一道不經意的落筆。但他知道，那道備註是被允許存在的。他被允許看到這些字。他被允許來到那道資訊能夠抵達的位置，被允許得到那一句話。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的直屬上級了。他不知道那道關係是否還能被重新啟用，但至少這次，他不再是空手回去。他已經掌握了一些資訊，也向紅藍巨人邁出了一步。他已經開始移動，而那道移動本身已經足夠引起對方的注意。
他現在還無法確認對方的意圖，但他知道，他不能空手去見他。他也知道，他不能表現出任何急切。他現在需要做的，是準備好自己，讓上級看到他已經是一個可溝通的物件，一個願意為系統做事的人。就算那道“主”的邊緣資訊是誘餌，他也必須接住它。
他站起來，把那本筆記本合上，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走出那扇門，像是一道已經準備好再次走進那道尚未完全展開的光裡的身影。他不知道那道裂隙又會在什麼時候重新裂開，但他知道，他必須在那道裂隙完全合攏之前，拿到那些他還需要的拼圖。他正在朝著那道他還無法確認形狀的方向走去，像是那道裂隙本身也在等他抵達那道他已經無法撤回的位置。那條路正在他腳下緩慢地展開，而他正在沿著那條路走著，像是那道裂隙本身也在等他抵達那道光能夠重新亮起的位置。他知道那道光還會在他需要的時候重新亮起。他只需要繼續走著，走過那道裂隙在他體內留下的最後一道痕跡，走到那道他還無法確認形狀的出口。而那道出口，正在他不遠的地方，緩緩地、緩緩地，朝他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