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分,名津流被鬧鐘叫醒。他沒有賴床,因為他知道紅音比他醒得更早,嬰兒床那邊已經傳來健咿咿呀呀的聲音。他坐起來,揉了揉臉,那團亂糟糟的頭髮還沒理順,紅音抱著健從臥室門口經過,看了他一眼:“鍋裡有粥。”
他“嗯”了一聲,從床沿站起來。七點十分,名津流出了門。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公文包搭在肩上——就是普通的工薪族,看起來和每個急著去趕通勤電車的男人差不多。他走到便利店門口,買了一個飯糰和一瓶茶,邊走邊吃,等紅燈的時候咬一口,綠燈亮的時候繼續走。然後刷卡進站,擠上那趟已經塞滿人的電車,抓住頭頂的吊環,在搖搖晃晃裡嚼完那口冷掉的飯糰。他們那家公司在寫字樓的六層,不大,辦公桌擠得挺滿。他打卡坐下,剛把電腦開啟,東田就端著杯子晃過來了。他還穿著和大學差不多風格的外套,靠在隔板上,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隔壁組那個老女人又跟主管打小報告了,說列印紙用太快。”名津流抬起頭:“列印紙能有多快?”
“誰知道。她說我們組偷紙。”東田喝了一口水,“主管說下週要開個會,專項討論節約用紙。”
名津流沉默了一下:“……開個會討論節約用紙?”
“對。開個會,用掉三張紙的會議議程。”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同時低下頭,像是在忍著什麼。東田沒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名津流也笑了一下,迅速恢復面無表情,把目光移回螢幕上:“中午一起吃?”“行。食堂見。”
中午的時候公司食堂人很多,排了一會兒隊,兩個人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東田戳著自己那份咖哩飯,挑出裡面的胡蘿蔔放在盤邊:“你說我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每天上班、吃飯、下班、睡覺,然後月底領工資,攢點錢,再還回去。”名津流沒有立刻接話。他用筷子夾起一塊肉,慢慢嚼完:“我覺得還行。”
“還行?”
“嗯。能按時下班,有周末,薪水雖然不高但夠用,偶爾還能加點班,換幾天的調休。”東田看著他:“你變了。你以前會說這種話嗎?”名津流想了想:“以前不會。”東田沒有追問,低頭把那盤咖哩飯扒完。窗外的陽光落在桌沿,在餐盤邊緣折出一道細長的光痕,像是正在替他們確認一道不需要說出口的邊界。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主管抱著一疊檔案走過來,放在名津流桌上:“這份客戶資料明天一早要交,你整理一下。有些地方可能需要跟客戶電話確認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疊檔案,大概翻了翻,最上面那頁有幾個手寫的批註,字跡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這兩處客戶反饋不一致,需要核實。另外他們上個月提出過一次修改要求,好像沒有落實。”又補了一句:“整理好之後先發給我看一下,不用急著給客戶。”旁邊還貼著幾張便籤,有一張已經卷邊了。
他坐在桌前,逐頁翻過,在電腦上建了一個新文件,把客戶檔案的關鍵資訊按時間線錄入。中間有兩處客戶反饋前後對不上,需要電話核實,他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快七點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點方言口音。名津流做了一下自我介紹,對方聽完,沉默了幾秒:“那個事情,你們之前來人處理過了。現在又跟我說要核對?”名津流快速掃了一眼手上的檔案:“是的,我們需要確認一下最新情況。”對方沒有立刻接話。名津流補了一句:“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也方便我們這邊儘快推進後續流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然後對方說:“行了,你問吧。”名津流按照手邊的批註,把幾處疑問一一核對,對方雖然語氣有些不耐煩,但該回答的都回答了,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桌前,把剛才的記錄更新到文件裡,然後繼續整理剩下的部分。等到他把所有內容核對完、格式調整好、文件儲存,已經快九點了。
東田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還不走?”名津流把檔案合上:“走。餓死了。”
他們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居酒屋,燈光不算太亮,櫃檯後面電視裡在重播一場棒球賽,聲音開得很低,像是為了避免打擾。東田點了一壺熱清酒和幾串烤串,把選單遞給名津流:“你隨意。”名津流又加了一份毛豆和一份炸雞。
東田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過去。名津流接過來,喝了一口,沒有立刻放下,隔著一層薄薄的杯沿,像是在那道溫度裡確認自己還能保持多久清醒。東田也說:“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名津流搖了搖頭:“也沒有,就是正常的加班。”東田喝了一口酒:“你那組客戶都挺難搞的吧?”名津流想了想:“有一個還行,剩下兩個一般般。今天那個打電話的,語氣不太耐煩,但總算問完了,該對上的都對上了。”
東田沒有接話,又喝了一口酒:“等健再大一點,你可能會輕鬆一些。”名津流夾起一塊炸雞,嚼了一會兒才嚥下去:“等他大一點,又有新的麻煩。他上學了要接送,週末要去興趣班,放假了還要考慮帶他去哪。”東田笑了:“你這是想得太多。”名津流沒有否認:“只是提前想一下。”又喝了一口酒。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東田抬手示意添了一壺酒。電視裡的棒球賽換了臺,變成一段廣告,聲音依然很低,像是被刻意壓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