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水琴的手機響了。
她正在廚房裡洗碗，手上的泡沫還沒來得及衝乾淨。水聲很大，她一開始沒聽到，直到紅音從客廳探過頭來，提醒了一聲：“水琴，你電話。”水琴關了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信川的名字，她把手機舉到耳邊：“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像是正在斟酌什麼。“……你什麼時候回來？”
水琴愣了一下。她認識信川這麼久，幾乎沒見過他這麼直接地問過這類問題。他的聲音和平常一樣低，但她聽得出那道停頓。她靠在廚房門框上：“……再過幾天吧。紅音這邊還需要人。”她說著，側過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紅音正抱著健，像是在哄他睡覺。那頭又沉默了一下：“嗯。”
水琴沒有立刻結束通話，她覺得他還有話沒有說出來：“你是不是一個人不會做飯？”她儘量讓語氣帶著笑。信川沉默了一下：“會做。”他自己也知道那兩個字說得很乾，像是還需要加點什麼才能讓它們立住。“……但不太好吃。”他補了一句。
水琴笑了：“那等我回去給你帶點菜。”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像是在答應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信川在那頭沒有沉默太久：“好。”然後像是覺得那一個字還不夠：“不用太趕。”他補完這一句，就不再往下說了。
“知道了。”水琴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她握著手機在廚房門口站了幾秒，像是那道對話的餘溫還沒有完全散去。她轉身走回水槽邊，重新開啟水龍頭，那道水聲又開始響了起來。
紅音從客廳那邊探過頭來：“信川？”水琴沒有回頭，只是把那個正在沖水的碗翻了個面：“他想我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先笑了。紅音也笑了：“那你要不要早點回去？”水琴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個洗好的碗放在瀝水架上，又拿起下一個：“等他再想我多一點，我再回去。”
紅音低下頭，看了一眼在嬰兒椅裡玩撥浪鼓的健。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人想著，真好。”
水琴沒有接話。她繼續洗碗，水聲在安靜的廚房裡響了一會兒，像是一道不需要被填補的沉默正在慢慢地流過那道碗沿的弧線。等她洗完碗，擦乾手，走進客廳的時候，紅音正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育兒書，書頁邊緣已經卷起來了。健趴在她旁邊的毯子上，正在努力試圖把自己翻過來。水琴在她旁邊坐下：“他現在會翻身了？”紅音搖了搖頭：“還不會，但快了。一直在試。”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看著健在那條毯子上翻來翻去。他翻到一半卡住了，胳膊壓在身下動彈不得，發出含混不滿的聲響。紅音伸手把他翻正，他愣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往另一個方向翻。水琴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他跟你挺像的。”
紅音看了她一眼：“哪裡像？”
“倔。”紅音沒有反駁。那道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沒有伸手去撥。健終於翻過去了，趴在那裡抬起頭，像是完成了一道大事，下巴擱在毯子上，眨了幾下眼睛，然後開始啃自己的手指。紅音看著他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你覺得信川會做飯嗎？”水琴想了想：“會做。但做出來味道一般。”
紅音輕輕笑了一下：“那你回去之後，是不是又要把他喂胖？”水琴沒有否認，靠在沙發背上，手指搭在膝蓋上：“他不會胖。他吃東西很剋制。”她說完停了一下，“但確實是我回去了才好好吃飯。”客廳裡安靜了一瞬，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那道安靜不重，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吸收的聲音，正在沿著桌沿和窗臺的邊緣緩緩擴散。健翻了個身，發出含混的聲響，像是也在那道安靜裡尋找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光線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茶几邊緣折出一道淺淺的光痕。紅音輕輕地說了一句：“你們這樣挺好的。”
水琴沒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那道尚未完全落定的空氣裡，找到了一個可以接住那話的位置。健又翻了一次身，這一次翻得比之前利落了一些，像是正在那道嘗試中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
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子正在晚風裡輕輕晃動，那道風從縫隙裡擠進來，吹動茶几上一張還沒有收起來的便籤紙。紙上寫著水琴的字跡：“冰箱裡有燉湯，熱一下就能喝。”她走到桌邊把那張便籤收起來，摺好，放進口袋裡，像是那道動作本身已經足夠替她確認自己不需要急著走。紅音在客廳那頭問了一句：“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水琴想了想：“粥吧。再煎個蛋。”
紅音沒有回答，但那句“好”已經落在兩個人之間了，不需要再說一遍。健又發出含混的聲響，他翻過身來，仰面朝天，眨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紅音伸手把他抱起來，他立刻安靜下來，像是在那個懷抱裡找到了能夠讓他停留的位置。水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幅畫面，一時沒有出聲，那道風正沿著窗沿緩緩滑落，像是正在幫她把那幅畫面收好。她轉身走進廚房，從櫃子裡拿出米，開始淘洗。那碗粥會在明天早上按時煮好，如同她不必急著離開的原因一樣——不是因為她被挽留，是因為她還能夠以這種方式接住她所珍視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