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南原浩作二十五歲。他沒有家,沒有固定的住所,沒有一份能做滿一年的工作。他換過很多地方,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間出租屋到下一間出租屋,每次搬家的時候行李都很少,一隻手就能拎完。他不在意住的地方有沒有窗,不介意地板是不是平整,不在乎隔壁住的是誰。他只需要一個能放下揹包、能躺平的角落。
那年春天,他回到了本州。不是什麼深思熟慮的決定,只是剛好走到了這裡。他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便宜旅館住下來,房間在三樓,窗戶朝北,看不到太陽。牆壁很薄,隔壁住著一個夜班工人,每天凌晨三點回來,腳步聲和關門聲會把他吵醒,然後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等那道聲音重新安靜下來。他已經習慣了。不習慣的是安靜下來之後,那些他不想翻動的記憶會自己浮上來。
他在工地找到了活,搬水泥、清垃圾、扛鋼筋。工頭姓田邊,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嗓門很大,喊人的時候能穿過大半個工地。他問南原叫什麼,南原說“浩作”,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工地上沒有人會打聽別人的過去,來這裡的人大多和他一樣,沒有太多可以被追問的東西。
他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床,六點到工地,下午五點半收工。中間有半小時的午休時間,他會坐在一堆磚頭旁邊,吃一個從便利店買來的飯糰,然後閉上眼睛。他的生活沒有什麼可多說的,是那種不會被任何人記住的日子。但他不在意,他本來也不打算被任何人記住。
有一天收工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他沿著一條他沒走過的路往回走。那條路通向一座小橋,橋下的水已經幹了,露出一片佈滿裂痕的泥地,雜草從裂縫裡鑽出來,稀稀拉拉地綠著。他在橋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停在了那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道靜止的位置上等著他。他看著那片乾涸的河床,腦子裡忽然浮出一個畫面——一個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的畫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他和松江坐在一條幹涸的河邊,河床上的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燙。松江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手腕一甩,石頭在水面上彈了三下,然後沉了下去。他轉過頭,臉上帶著那種有點得意的笑:“你看,我比你厲害吧。”南原低頭撿起一塊石頭,也甩了出去,咚一聲直接沉底了。松江笑得更厲害了:“你這個人,力氣太大,不會用巧勁。”南原沒有反駁,盯著那道已經恢復平靜的水面看了一會兒,像是想從那裡找到自己錯誤的方向。松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走吧,天快黑了。再不回去,阿姨又要罵了。”南原沒有回答,但也站起來跟了上去。他們沿著那條土路往回走,松江在他前面幾步遠,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南原踩著他的影子走了一段路,沒有告訴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