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懷石料理。一道道端上來，分量不大，但擺盤很精緻。繪奈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先認真打量一遍再下筷子。她夾起一塊豆腐，端詳了一會兒，輕輕咬了一口，嚼完，才抬頭對雫說：“這個很好吃。”雫把自己的那份也推到她面前：“那你多吃一點。”繪奈低下頭，又夾了一小塊，沒有推辭，安靜地吃完了。多美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像是沒有在特意看她們，但她把其中一道菜往繪奈那邊挪近了一些。
晚上回到房間，多美子端了兩杯茶過來。茶水微苦，但餘味很薄，像是剛好能夠接住那道尚未完全落定的暮色。雫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銀杏樹在路燈下泛著暖黃色的光。風不大，偶爾有幾片葉子落下來。多美子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問她在看什麼，也沒有說話，只是把另一杯茶放在她手邊，然後看著窗外那道正在落定的夜色。
繪奈的房間就在隔壁。雫能夠聽到她翻書的聲音，很輕，偶爾停頓一下，像是在某個段落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後又繼續往下翻。那道聲音隔著牆壁傳過來，細碎而均勻，像是一道正在緩慢落定的呼吸。她端著那杯茶，沒有立刻喝，只是讓那股溫熱透過杯壁滲進掌心，沿著指節緩緩蔓延，像是正在替她確認這道夜晚的輪廓也已經被好好地接住了。
第二天早上多美子先醒了。她沒有叫醒雫和繪奈，而是先下樓去散了一會兒步，沿著一條通往山林的小路走了一段。路不寬，兩邊的樹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露水還在草尖上凝著，沾溼了她的鞋沿。她走得不快，像是在替那道正在醒來的時間預留一段可以緩緩展開的間隙。等她回來的時候，雫和繪奈已經坐在一樓廊下的矮桌邊了。旅館老闆娘端來烤魚、味增湯和米飯，冒著熱氣。繪奈正在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挑魚刺，還沒有抬頭，但她的坐姿比昨天更放鬆了一些，像是正在被那道節奏緩緩地接納。
多美子在她們對面坐下，沒有提散步的事，也沒有評價那道早晨的光線。“今天想去哪裡？”她問。繪奈抬起頭，筷尖停在半空：“有海嗎？”
雫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回答：“箱根沒有海。但有湖。”多美子沒有接話，站起身披上外套，在玄關處彎下腰繫好鞋帶，然後回過頭看了她們一眼：“走吧。去看湖。”
去蘆之湖的路不算遠。山路蜿蜒，兩側的樹木從綠到黃再到紅，層層疊疊地鋪開，像是一道被風吹散的調色盤。車停在一處觀景臺附近，多美子先下了車，湖面很寬，泛著細碎的銀光，遠山像一道被洗淡的墨線，在天際邊緣緩緩展開。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水的氣息，像是正在把那些遠處的輪廓推得更近一些。
繪奈站在湖邊蹲下來，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水面，那陣漣漪向遠處擴散，像是正在沿著那道被觸碰的邊緣緩慢延伸。雫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走近，也沒有打斷那道正在發生的觸碰，只是看著她蹲在那裡，看著那道水紋正在緩慢地回到它原來的位置。多美子站在更遠的地方，靠著欄杆，看著湖面。
“她比昨天放鬆了。”多美子說。雫沒有轉頭：“嗯。”“你覺得她會記得這一天嗎？”
雫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繪奈蹲在湖邊的背影，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沒有用手去撥。“不知道。”她說，“但我會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