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她們沒有再泡溫泉。繪奈早早就困了，穿著浴衣蜷在房間的榻榻米上，手裡還攥著那本繪本，書頁已經翻到一半，但她已經睡著了。雫沒有叫醒她，只是把被子輕輕拉到她肩膀的位置，把那本書從她手邊抽出來，合上，放在枕邊，然後在一旁坐下來，倚著窗框，看著那些昏黃的光線緩慢地落向遠處。過了一會兒，她聽到了敲門聲。她起身輕輕開門，多美子站在門口，已經換好了睡衣，頭髮還帶著溼氣，手裡拿著兩杯茶，沒有踏進房間，只是在門框邊站著，看了一眼蜷在被子裡已經睡著的繪奈，然後將其中一杯茶遞給她。
雫接過來，沒有喝。多美子轉過身，側過臉，聲音很輕：“明天回去之後，你要是想繼續查那些資料，我幫你。晚上你陪繪奈，白天我替你去翻那些舊檔案。”雫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杯口升起的薄薄熱氣。片刻的安靜之後，她開口說：“……好。”像是正在把一句話輕輕放進那道已經被預留好的位置裡，然後關上那道門，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雫回到房間，輕輕合上那扇推拉門。風聲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動窗簾的邊緣，她端著那杯還沒有喝的茶，在床邊坐了下來，看著繪奈蜷在被子裡的輪廓。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杯茶放在床頭櫃上，讓那道溫熱在夜色中緩緩散開，像是正在替她確認這道夜晚的輪廓也已經被好好地接住了。她沒有立刻躺下，只是坐在那裡，聽著繪奈均勻的呼吸聲，像是正在用那道聲音緩緩地確認自己所在的位置，確認自己已經抵達了某處，並且暫時還不需要離開。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像是正在觸碰那道尚未完全涼透的餘溫，像是正在那道觸感中重新確認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後她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她沒有皺眉。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把那棵銀杏樹的影子投在拉門上。那道風從縫隙裡擠進來，吹動她垂落在臉側的碎髮，她沒有伸手去撥。那道距離已經在她的心中被縮小到無法再被忽略的程度。明天回去之後，她還會繼續走下去，但至少這個夜晚，她已經找到了那道她能夠站定的位置。窗外的路燈光線透過拉門紙面，把她的影子放得很淡，落在她手邊那道未涼的茶麵邊緣。她低頭看了一眼繪奈的側臉，那道呼吸已經平緩了，像是正在被那道夜晚安穩地接納。她沒有立刻躺下，只是繼續坐在那裡，像是在等那道夜晚自己確認它已經完全合攏了。遠處的風聲變小了，那道光已經不再需要被注視了，它只需要繼續亮著，讓那道夜晚在它自己的邊緣安靜地合攏。而她已經在那道光能夠觸及的位置上，不需要再繼續向前移動了。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正在回答一道她還沒有完全找到答案的問題，並把它放回那道已經不再需要被確認的位置上。窗外的路燈還亮著，那棵銀杏樹的影子依然投在拉門上。她知道那道光還會繼續亮著，在她閉上眼睛之後，在她睡著之後，在明天到來之前，一直亮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