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怎麼樣?”
信川放下勺子,像是正在那道咖哩的餘溫裡短暫地辨認自己的感受,然後才開口:“……好吃。”
水琴沒有接話,看著他那副表情,那根弧線還在他的嘴角邊緣微微停駐,沒有完全落下去。她把桌上那杯水往他面前推了推,但在他重新拿起勺子之前,她伸出手,把他手裡的勺子接了過去。他沒來得及反應,她已經舀了一勺咖哩,連同米飯一起,輕輕吹了吹,然後送到他嘴邊。
他愣了一下。
她就那樣舉著勺子,沒有催促,也不像是在開玩笑,視線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等他自己決定要不要接住那道溫度。他張了張嘴,沒有說“我自己來”,也沒有問“你幹什麼”,只是安靜地把那一口吃了下去。她看著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才把勺子收回來,放在碗沿上。
“你累的時候吃東西會變慢。”
“……沒有。”
“有。你嚼的次數比平時多兩下。”
他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裡帶著一點被她看穿的不自在,但他沒有否認。她又舀了一勺,這一次沒有吹,只是用勺背輕輕壓了一下米飯的溫度,確認它不會燙到他,然後像剛才那樣送到他嘴邊。他沒有猶豫太久,像是那道動作本身已經不需要再被解釋了,他低下頭,把那一勺也接了過去。她看著他嚼完嚥下去,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稍微明顯了一些,像是正在被那道持續的溫度緩慢地安撫。她才發現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在她面前,什麼都不用做,只是被照顧著。
窗外的風穿過巷口,吹動店門口那盞燈籠,光暈在地面上晃動了一下。她沒有去看那道變化,只是又舀了一勺,這一次是咖哩汁,澆在米飯上,像是正在那盤咖哩中尋找一處恰好能接住那道溫度的落點。她的目光沒有移開,像是正在確認那道動作本身已經成為一種回應,而那道回應已經不需要再被語言覆蓋了。她沒有說“張嘴”,但他已經微微低下頭,把那一口也接了過去。那道勺子從他唇邊離開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勺柄上停留的時間比前兩次更長了一些,像是正在那道短暫的接觸中確認那道他正在接住的溫度已經在它的位置上找到了歸屬。他沒有立刻鬆開目光,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又像是在那道被她放慢的節奏中無聲地接收她準備給予的一切。他的睫毛低垂,燈光在那道弧線下方投下一道薄薄的暗影。他看著她把那勺咖哩汁拌進米飯裡,開口的聲音比他預想中更低:“你還要喂多久?”
“等你吃完為止。”
“……那可能還要一會兒。”
“不急。”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門簾。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她舀到嘴邊的那口飯慢慢嚥了下去。她沒有趕著吃下一口,像是已經知道這道飯的餘溫不會被輕易打斷,而她已經決定把這道夜色拉得足夠長,長到那道咖哩徹底涼透為止。街燈在他身後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成一道邊緣模糊的輪廓。他沒有動,她也沒有移開目光。她知道他吃完之後不會再說那兩個字,但她也不需要他說出口了。
“飽了。”他說。
“飽了就好。”她放下勺子,把碗往旁邊推了推,“坐著。我去結賬。”她站起來,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很輕,像是一片即將落定的葉子,正在尋找它的落腳之處。“下週還來嗎?”她問。
“來。”
他沒有說“會來的”,也沒有說“看你忙不忙”。只是“來”。那道回應已經足夠完整了,不需要再被補充。
她把圍裙疊好放在椅背上,那道布料還殘留著咖哩的熱氣,正在緩慢地散開,像是正在替她確認那道夜晚已經被那道氣味妥當地收好。她走回櫃檯,把那道碗沿的餘溫留在桌上,像是一道已經被放置好的迴音。那道咖哩的熱氣正在緩慢地散盡,但她並不著急去填補那道空缺。風還在吹著,穿過巷口,穿過門簾,穿過她還沒來得及關緊的圍裙帶子,像是正在把這道夜色中最後那點還沒落定的溫度,輕輕地推向它該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