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路燈已經亮了大半,街面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長,又隨著步幅的變換而縮短、變形。他沒有數自己的步子,也沒有抬頭看那些光,只是拎著便利店的塑膠袋,沿著那條他走過很多次的巷子走回住處。塑膠袋裡只有兩樣東西:一碗速食炒麵,一罐啤酒。塑膠袋在他手裡發出細碎的聲響,隨著步頻輕輕晃動,像是一道低沉的節拍器。
公寓樓的走廊燈是聲控的,他走上去的時候,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他在這棟樓的第三層住了大約五個月,走廊拐角處有一塊地板踩上去會響,他已經習慣了繞開那道位置。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發出一聲鈍響,門開了,玄關的燈沒有亮,他沒有開,直接走進去,把塑膠袋放在桌上,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坐下來。
他在那道光線裡坐了一小會兒,沒有開燈,也沒有拉開窗簾,只是坐在那裡,像是一道被放置在那道邊緣位置上等待它自行鬆散下來的輪廓。然後他站起來,把塑膠袋拆開,拿出那碗炒麵,撕開蓋子,倒進開水,用叉子攪了幾下,又把蓋子蓋回去,然後把那罐啤酒放在桌角,像是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喝它。
窗外透進來的光在暗下來的房間裡緩慢地鋪展,邊緣帶著一種輕微的暖意。他坐在那道光的邊緣,沒有碰那碗麵,也沒有碰那罐啤酒,只是坐著,像是在等那道面泡得剛好——三分半鐘,他記得盒子上寫的是三分半鐘。
他數過那道時間——不是刻意去數,只是那道等待本身有一種長度。他在數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下來,像是那道計數本身已經沒有意義了,但他還是保持著坐在那裡的姿勢。他看著那道光的邊緣正在緩慢地移動,從桌面的這一側滑向另一側,像是一道正在緩慢收攏的邊界,等到那道光不再移動,他才揭開蓋子。
蒸氣撲上來,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他拿起叉子,挑起一綹送進嘴裡,嚼了幾口,沒有太多值得仔細品味的地方,像是那道味道已經被那道過程本身稀釋了。他又夾了一筷,慢慢嚼完,然後把那罐啤酒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放在手邊,等它在桌面上落定。
吃得很慢,中間停下來了好幾次,像是在等那碗麵涼下來,又像是在等那道窗外的光移動到某個位置後,他才會把碗收走。那道光正在緩慢地移動著,從牆角爬向窗框的邊緣,像是一道被拉長的影子,正在被收回它自己的輪廓中。那道光終於移出了他的視野,他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把一次性碗筷疊好放回塑膠袋裡,繫緊袋口,放在桌角,然後站起來,拿起那罐啤酒,走到窗邊。
他靠牆站著,看著窗外的街道和遠處零星亮著的燈。那罐啤酒在他手心裡已經不再是冰涼的,他握著那道餘溫,沒有立刻喝,像是在等那道溫度從邊緣向中心蔓延,像是那道回憶正在那道罐沿的微涼中緩慢地展開——當時松江說“你這個人連過生日都覺得麻煩”的時候,他低下頭繼續吃東西,沒有接話。松江也沒再追問,把剩下的炸雞推到他面前,說“你多吃點”。他不記得自己當時吃了沒有,他只記得松江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提前確認過、不需要再被回覆的話。
他低頭喝了一口啤酒,那道光正在緩慢地減弱。他想起那包糖還放在公寓的抽屜裡,想起松江說“提前備著”時的語氣,想起他從來沒有拆開過那包糖。他靠牆站著,把那罐啤酒喝完,罐口邊緣的風帶著一陣輕微的聲響,像是一道正在被閉合的間隙。
他把罐子捏扁,扔進垃圾桶裡,轉身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水聲在空蕩的房間裡響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像是那道聲音自己也被那道空間吞沒了。他洗了手,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擦,然後回到房間,關了燈,躺下來,側過頭,看著窗外那盞路燈透進來的光線。他在那裡躺了一會兒,任由那道光線在黑暗中緩慢移動,像是正在替他確認那道夜晚已經徹底穩定下來。那道風從窗縫擠進來,吹動他垂落在枕邊的手指,他沒有收回去,只是讓那道風在他的指腹邊緣短暫地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輕地散開,像是那道夜晚已經完成了它該完成的所有移動,緩緩地、平穩地滑入它該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