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把那根菸在欄杆邊緣按滅的時候,火星在他的指腹和金屬表面之間發出了一道極輕的聲響。他正要轉身,玻璃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上任調停者站在門口。他的視線穿過門檻與陽臺之間的空氣,落在凜的側臉上。他沒有猶豫,像是已經在室內完成了那部分心理上的準備,邁過門檻,在距離凜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了下來。我想跟你談談。
凜沒有轉身。他的手指還搭在欄杆邊緣,觸著殘留的餘溫,視線落在夜色中某個沒有固定輪廓的位置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某道正在升起的反應壓回到它的起點。你不需要跟我談什麼。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正在進行自我控制的乾澀,你已經活過來了。剩下的事和我無關。
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
那半句話沒能說完。
凜的轉體幾乎沒有任何預兆。他的右腳在轉身的同時已經完成了重心的轉移,右拳的軌跡從低處向上拉起,帶著他整個肩背的扭轉,在抵達目標之前已經蓄滿了整條手臂所能傳導的動能。那道拳頭撞在上任調停者顴骨下緣的位置時,他的頭部以一個不可控的速度向右側偏轉,發出了一聲悶響,腳步已經離開了地面。
第一拳的力量還沒有完全消耗完,凜已經跟近了第二步的距離。他拉近距離的方式不是正常的步伐,更像是一種壓縮式的推進——重心下壓,用膝蓋的屈伸完成前進,同時第二拳已經在移動中蓄好了力。拳頭的落點比第一拳更低一些,隔膜的邊緣,力道貫穿了表層的肌肉屏障,直接作用於腹部的深層區域。上任調停者的軀幹在那道衝擊中向內摺疊了一下,他的聲音被壓縮成一段短促的氣流,還沒來得及恢復站立姿態,第三拳已經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拳頭擊中鎖骨上方約兩指的位置,力道把他推向側後方,他的背撞上了陽臺的金屬欄杆,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抬起手臂試圖格擋。但是凜的手臂比他的動作更快,他還沒來得及把前臂抬到防線以內,下一拳已經穿過那道正在形成的空隙,落在他的嘴角邊緣。口腔內部傳來一道被碾碎的溫熱觸感,一道正在滲透的液體沿著他的下唇邊緣向外蔓延。他試圖後退,但他的背部已經被欄杆擋住了,沒有空間讓他撤出凜的打擊範圍。
你——他在拳頭與拳頭之間擠出了一道聲音,呼吸已經亂了,你冷靜——我沒有——
凜沒有回答。他的拳頭持續地向前輸出著,擊打位置在移動中保持著高頻的切換——下頜、胸部側面、肘關節外側、下腹部、顴骨——不集中在任何單一區域,像是在用一道擴散的覆蓋來確保對方無法在任何位置建立起有效的防禦。他的呼吸在他的輸出過程中保持著一種穩定的節奏,每一次出拳都在一個均勻的時間間隔內完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上司!上任調停者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道正在失去控制的波動,他的背緊貼著欄杆,一隻手試圖護住面部,另一隻手在凜的拳頭與他的身體之間不斷地抬起又落下,你他媽的——拉他一下!
上司的身影出現在玻璃門內側。他靠在門框邊緣,雙手垂在身側,目光穿過那道玻璃的邊界落在陽臺上正在展開的畫面中。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一道已經在室內完成了那段觀察的確認過程,正在以他自己的節奏來決定介入的時機。
凜的拳頭還在繼續。他沒有看上司的方向,也沒有因為那道呼喊而減慢動作的頻率,持續以穩定的節奏輸出,確保上任調停者在拳與拳之間找不到任何可以重新調整站位的間隙。
終於,他的動作慢了下來。他從持續的輸出切換到了收束狀態,像是正在完成一道連續延伸的脈衝的最後一段行程。他站在上任調停者面前,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但幅度不大。他看了一眼那副正在靠著欄杆維持站立狀態的輪廓——嘴角破了,顴骨帶傷,一側的肩部姿態比另一側更低,像是正在處理一道正在傳來的疼痛。凜的目光沒有在那道畫面上停留太久,也沒有顯示任何情緒的變化。他收回手,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那包七星和打火機,把它們丟在上任調停者腳邊的地面上。煙盒落地時發出了一聲輕響,打火機在旁邊滾動了一小段距離才停下來。
上任調停者靠牆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包煙。他沒有抬頭看凜,但他彎下腰,伸出手把煙和打火機撿了起來。顴骨處的破口正在緩慢地滲出血珠,沿著下頜的線條向下滑落,他用手背擦拭了一下,沒有造成任何額外的干擾。他走回室內,在沙發上坐下來,靠向靠背,把煙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上。煙在火光中亮起來又暗下去,他吸了一口,像是在透過那道吸入來幫助自己重新建立對當前處境的掌控。煙霧從他的鼻腔中緩緩流出,在室內逐漸擴散成一道正在變淡的灰白色軌跡。
然後凜從他身後走過來了。上任調停者感覺到他經過的動靜,還沒來得及轉過頭去看清他的方向,一道快速的側向移動已經在他的視野邊緣劃過——一股力道從側面擊中了他叼著的那根菸,把它從嘴唇間抽飛出去,在空中翻轉了一圈,落在地板上。凜彎腰撿起那根還在燃燒的煙,在上任調停者的視線中,把帶著火星的那一端直接摁在了他顴骨破口旁邊的皮膚上。那道短暫的熱度在他的皮膚表面停留了大約一秒,然後凜鬆開手,把那根已經熄滅的煙丟在地上,頭也不回地走進走廊盡頭的房間,合上了門。
室內安靜了片刻。上任調停者坐在沙發上,感覺到那兩道疼痛正在他面部的不同位置共存著——一道是拳頭的衝擊留下的鈍痛,一道是菸頭接觸燒灼留下的尖銳的刺痛。他放下手中的打火機,抬起手來碰了一下那道還在發燙的皮膚位置,又放下了。上司從陽臺方向走回到客廳裡,看了一眼地上的菸頭,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人,沒有說話。他把地上的菸頭撿起來,扔進廚房的垃圾桶裡,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客廳的燈光依然亮著,茶几上還有兩隻已經空了的杯子,和一枚用過的媒介石,在臺燈的光線下泛著極其細微的餘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