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山腳的那個小鎮比名津流想象中更安靜。民宿是一棟老式的木造建築,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柿子樹,葉子在夏季的傍晚泛著一層深綠色的光澤。他們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偏晚,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女人,說話語速偏慢,在玄關接過他們的行李,帶他們去了二樓的房間。房間朝山,窗戶不大,但透過窗框能看到富士山的輪廓正在暮色中緩緩收攏它的邊緣,像是一道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閉合的存在。水琴住在走廊盡頭單獨的那一間,她放下行李之後來他們房間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山,然後說:明天早上應該能看清山頂。
晚飯是民宿提供的定食,裝在漆器盤子裡,擺盤整齊,分量不大,但種類不少。名津流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一口烤魚,然後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紅音坐在他對面,正在低頭喝湯,動作保持著那道她慣常的幅度,像是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她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水琴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夾了一塊醃蘿蔔放進嘴裡,嚼完之後放下筷子,開口的時候語氣不高不低:晚上有溫泉,你們去泡嗎?
紅音放下湯碗,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提前確認過位置的事情。
名津流沒有接話。他夾了一口飯,嚼完嚥下去,然後也喝了一口茶:幾點開?
八點以後都可以。水琴說,老闆說這個時間人少。
溫泉在庭院深處,隔著一段鋪著碎石的路徑,入口處掛著一塊木牌,字跡被水汽浸得有點模糊。名津流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路燈的光在庭院中形成一道淺淡的覆蓋。他先在更衣室換了衣服,推開通往露天池的木門,溫熱的蒸汽迎面撲過來,帶著硫磺和礦物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池水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淺淡的反光,水面平靜,沒有其他人影。
他在池邊坐了一會兒才把身體浸入水中。溫度正好,比體溫略高一點,水的浮力託著他的肩膀,讓他能在不刻意施力的情況下保持穩定的漂浮。他靠在池壁邊緣,看著遠處富士山在夜色中的輪廓——沒有了白天那種清晰的稜線,只是一道深色的剪影臥在天際線和星光之間,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在那裡保持著它的位置。
他聽到身後傳來木門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踩在石板上的聲響。他偏過頭去,看到紅音正從更衣室方向走過來,她的肩頭在路燈和水汽的覆蓋中形成一道淺淡的輪廓。她沒有穿浴衣,那道光在她和他之間的空隙中保持著它的分佈,以她自己的方式在那裡保持著她的位置。她在池邊坐下來,把腳先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然後整個人慢慢滑入水中,一直到水沒過肩膀才停下來。她在他旁邊靠過來,距離比她平時在室內會更近一些,那道光以她自己的方式保持著它的位置,在他和她之間的空隙中保持著它的分佈。
水琴坐在更衣室外的木廊下,面對著庭院,手指搭在膝上。她沒有走到池邊,只是坐在那道光線剛好照不到她輪廓的位置上。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持續的存在中,保持著一段可以被感知的確認,以她自己的方式保持著它的位置。她側過頭來,隔著那道距離,能看到兩道輪廓正在溫泉中保持著它們的位置,那道光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夜色中保持著它的存在。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幅度很輕,像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她已經提前確認過位置的確認。她在那個位置上多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回室內,腳步不緊不慢,像是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她已經確認過位置的行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