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黃昏的
黃昏的日影西斜過直欞窗時, 程金池正將《論語》收入蘇令儀給他縫的青布書囊裡。
春闈在即，學生們連日讀書，也都累了, 滿臉疲倦, 拖著沈重的身子往門外走。
但哪怕再累，他們也都維持著基本的尊師重道的禮貌, 三三兩兩朝程金池揖別。
程金池也準備回家, 掃了一眼臺下, 見陸文軒仍坐在原位，手指叩著案几, 目光落在程金池補了又補的袖口上。
夫子說, 這是師孃給他補的。
提起自己這位素未謀面的賢惠師孃，夫子的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微笑，偶爾在下課學生們向他請教問題時, 他雖也會停下來，一一耐心解答，但是個人都能看出他歸心似箭。
學生們有時也會大著膽子打趣，說夫子家中莫不是藏了什麼寶貝，這樣急著回家。
程金池這時候, 難得的不再巧言善辯, 哪怕是在經義辯論時談笑自若、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但一提到師孃, 人總是會溫和不少，被說多了, 也只是冷著臉，讓起鬨的人留下來罰抄《周禮》。
這時候，學生們就不再敢打趣程金池, 一鬨作鳥獸散。
而蘇令儀之前扯了布，給程金池做了好幾件衣裳，但程金池一是為了掩飾身份，不想在穿衣上張揚，所以穿的樸素；二是想多存一點錢，將教書賺的銀子都存起來，給蘇令儀補當年沒給的聘禮和聘金；三是覺得舊衣裳穿起來更柔軟舒服，便經常穿舊衣裳，蘇令儀沒有辦法，只能經常給他縫補。
遙想半年多前，他初入書院時，陸文軒還因為他穿帶著補丁的衣服，曾當著眾人面嗤笑程金池“縱使才高八斗、博學多志，可依舊清貧潦倒”，可一堂課講下來，陸文軒發覺這程金池雖然看起來窮酸，但氣度不凡，且博古通今、洞悉政要、言善辯論，學問深如深潭，他丟擲的刁鑽問題，對方總能引經據典娓娓道來，四兩撥千斤，三言兩語便駁得他啞口無言，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但又條分縷析解得通透，並非詭辯，讓人心服口服。
陸文軒嘴上不說，心裡那股子輕慢勁兒卻在程金池的言傳身教裡，被一點點碾碎了。
他現在，是程金池最聽話的學生，但凡有人說程金池不好，或者說他假清高，陸文軒都能和那個人打起來。
“文軒，還有疑處？”程金池的聲音，將陸文軒的思緒拉了回來。
陸文軒回過神，將目光從程金池的衣袖上離開，落到程金池的臉上。
“..........”
陸文軒猶豫了幾秒鐘，隨即從書桌上抽出一張寫滿策問的紙，走到程金池坐著的書桌邊，俯下身遞過去，語氣平直，虛心請教道：
“夫子，學生近日讀《孟子》，至‘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有些想不通。若身處兩難之境，既不能達，又不甘獨善，當何以自處？”
他頓了頓，目光又再度掠過程金池磨邊的衣角，
“夫子想必比學生更懂‘窮’的滋味。”
程金池面色不動，垂頭看那寫好的策論。
陸文軒的字跡端正裡有股凌厲勁兒，像他這個人——出身富貴鹽商之家，金玉堆出來的人，沒吃過苦，骨子裡就帶著三分傲慢矜貴和七分目中無人，誰見了都要讓他幾分。
可惜科舉是將天底下有才能有家世的人攏在一起選拔，不知陸文軒入了京城，見到許多才華橫溢、出口成章的學子們時，是否還能像如今這樣目下無塵呢。
程金池三心二意地想著，卻依舊不耽誤他給陸文軒批駁策論，舉著硃紅筆，瞧見陸文軒策論中一處引典有誤，便圈出來，邊批邊道：
“此處當用《鹽鐵論》，而非《淮南子》。文軒，你底子是好的，只是沈不下新來，心氣太燥。”
陸文軒眉頭一緊，正要駁，程金池繼續在他的策論邊批註：
“孟子所言‘窮達’，非指仕途富貴，乃是心志的疆界。你若心中有‘義’，即便身處泥淖，亦可挺立如松。春闈在即，你文章已具氣象，只須沈下心來，必能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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