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夜蹲在那裡的時間裡沒有計數。雨聲均勻而漫長，把他的思緒泡成了一片白色的、沒有邊界的海洋。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踩在泥水裡、比雨聲重一些、但節奏很穩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但那個聲音從身後走到他的側面然後停下來。一把傘撐開的聲音，緊接著頭頂的雨被隔絕了——傘面在雨水拍打下發出密密的悶響，像一小片暫時避開了所有雨聲的孤島。
白川夜偏過頭。紅豆蹲在他旁邊，紫發被雨打溼了大半但她的臉是乾的——她的傘撐在白川夜頭頂，自己的大半邊肩膀暴露在雨中，深色馬甲被雨水浸溼後貼著她的肩線和上臂。她的呼吸在雨中凝成一小團白氣又迅速散開，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什麼話都沒有說。然後她轉回去，和他並排蹲在慰靈碑前，膝蓋抵著膝蓋，共著同一把傘面。
這個姿態保持了很長時間。長到白川夜膝蓋開始發麻，長到紅豆右手腕的舊咒印印痕在雨中微微發亮又被冷雨壓下去。白川夜能感覺到她蹲在旁邊時衣料被雨水浸透之後散發出來的溫度——比空氣暖一些，像一塊被捂過的石頭正在緩慢地散熱。她的肩膀偶爾會碰到他的，隔著兩層溼透了的衣料傳遞過來一小片持續的溫度。
“……你來了多久了？”白川夜問。他的聲音被雨聲削得很薄。
“有一會兒了。”紅豆說，“看你蹲著不動，就沒叫你。”她停了一下，“村子的訊息系統比你快。下午就知道了。”
白川夜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食盒裡那碗正在被雨水稀釋的紅湯——湯色己經從深紅變成了淺褐，叉燒的邊緣開始發白發軟，麵條泡久了正在失去筋道。一碗本來應該在最高溫時被端上桌的面，在雨中被慢慢冷卻、變淡、失去形狀。他看著這個過程發生，沒有把它蓋回去也沒有把它端走。
紅豆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也溼透了，涼冰冰的，但掌心握上來之後那一點溫度在交換的過程中慢慢變得清晰，像兩塊冰貼著放久了會在交界處化開一條細縫。她的手指合攏在他手背上，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拉了下來，握在兩人之間的空隙裡。
“回店。”紅豆說。她的聲音不高，被雨聲蓋去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一小半很穩，“你明天還要開門。”
白川夜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比他短一些，指腹有常年握忍具磨出來的薄繭，攥著他手背的力度不大但很均勻。他把另一隻手伸過去把食盒的蓋子重新合上，然後握著紅豆的手借力站了起來。膝蓋響了一聲，蹲太久了，血液迴流時整條小腿都在發麻，他晃了一下，紅豆用肩膀撐住了他。
“你腿麻了？”她的語氣裡有一點點好笑的成分。
“嗯。”
“活該。”她說，但她的肩膀一首抵著他的沒有移開。
兩個人並排站在雨中——紅豆撐著傘，傘面大部分覆蓋在白川夜頭頂，她的右肩和半邊手臂己經溼透了。他把傘接過來往她那邊移了一些，讓傘面在兩人頭頂平衡分佈。紅豆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他們並肩走回了白川小館。經過窄巷時牆根下那排被打趴的野花在雨中緊貼著泥土，葉子上的水珠在暮色裡泛著細碎的微光。白川夜推開後門的時候灶膛裡的餘溫還在，他先進去把食盒放在灶臺上，紅豆跟在後面收了傘靠在門邊。她的馬甲從肩膀到前襟全溼透了，布料貼著身體的線條顯出清晰的輪廓，紫發蜷曲著貼在臉側和脖子上，水珠從髮梢沿著頸線滑進衣領深處。
白川夜從掛鉤上取了兩條幹毛巾，一條遞給她一條自己擦頭髮和臉。紅豆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比在慰靈碑前暖了一些，但仍然偏涼。她用毛巾按住溼透的頭髮胡亂擦了一通，然後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解開了馬甲前襟的繫繩，把半溼的馬甲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她裡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衫，被雨水洇溼的部分貼著鎖骨和肩線的輪廓，在灶膛餘燼的微光裡泛起一層柔和的反光。
白川夜轉身去燒水。他往灶膛里加了新柴，火苗重新躥上來，在後廚有限的空間裡緩慢地擴充套件著一圈暖黃色的範圍。他燒了一壺熱水衝了兩杯姜蜜水，一杯放在紅豆手邊，一杯自己端著靠在灶臺邊沿，把杯壁貼著手心取暖。
紅豆握著那杯姜蜜水，低頭喝了幾口，然後抬起眼看著他。“你下午給他做了面，然後送到慰靈碑前去了。”
“嗯。”
“你覺得他能吃到？”
白川夜想了一會兒。“……不知道。但總得有人做。”
紅豆點了點頭。她喝完姜蜜水把空杯放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溼透的深灰色薄衫在灶火的熱度中開始蒸出細細的白汽。她靠向椅背把腿伸首了，指尖擱在膝頭微微蜷曲著，在暖光裡泛著溼潤的色澤。她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下午聽到訊息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你。我知道你會蹲在那裡。”
白川夜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偏頭看著紅豆，她靠在椅背上側臉對著灶火的方向，火光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交界線——半邊臉被暖光鍍成金黃色，半邊臉埋在陰影裡。她沒有轉頭看他，但她的嘴唇動了：“你這個人吧，對誰都想留一碗熱的。下次別留那麼久了。雨大。”
白川夜沒有回答。他喝完自己那杯姜蜜水，把空杯放下，從櫥櫃裡拿出一隻乾淨的小陶罐——和他之前送過紅豆養元膏的同款。他開啟罐子往裡面倒了兩勺早前新熬的乾薑粉、一小撮艾草末、幾粒烘乾的野槐蜜結晶，然後用油紙封了口。他把陶罐放在紅豆手邊的矮桌上。
“回去衝熱水泡腳。你今天淋了雨。”白川夜說，“你馬甲溼透了穿著容易感冒。”
紅豆低頭看著那隻陶罐。她沒有說“謝謝”——她和白川夜之間早就不需要說這兩個字了——但她伸手把陶罐抱進懷裡時指腹在罐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然後她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溼馬甲重新披上，陶罐夾在臂彎裡。
“走了。”她說。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門外的雨己經比剛才小了一些，從暴雨變成了中雨，夜風把細密的雨絲斜斜地掃進門框裡落在她腳邊。“你明天的面——少放一點辣。連著吃兩天辣對胃不好。”
白川夜站在灶臺後面，油燈把他在牆上的影子投成一道細長的輪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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