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曹安問分田的事,老農臉上笑出幾道深深的褶子:“回老爺話,家裡七口人,老婆子、老朽,再加兩個兒子兒媳,還有個半大的孫娃。地嘛,攏共分了三十畝!”
“三十畝?”
曹安微微一怔,眉梢輕挑。
他頒佈的分田新政寫得明白,尋常百姓一戶授田十畝,按人頭算也絕不會有三十畝之數。
他心裡納悶,面上卻依舊平和,溫聲問道:“老丈,我聽聞新政是一戶十畝,老丈家裡怎麼會有三十畝地?”
這話一問出口,老農腰桿反倒挺得更直了,臉上滿是藏不住的驕傲,抬手往萊州城的方向指了指:“嗨,官老爺這就有所不知了!老朽的大兒子、二兒子,都投了登州軍,在曹帥麾下當兵吃糧!”
他掰著手指頭,說得清清楚楚:“尋常百姓一戶是十畝地,可咱軍屬有優待!家裡娃子當了兵,每人額外再贈十畝上等軍屬田!兩個小子,這不就多了二十畝?加起來正好三十畝!”
說到兩個兒子,老農臉上的光都亮了幾分:“上月兩娃還捎了餉銀回來,整整四兩銀子呢!村裡同齡人都羨慕得緊。”
曹安聞言,不禁莞爾。
他倒是忘了,軍屬授田的規矩是當初定下的優撫之策,一來安穩軍心,二來鼓勵投軍,沒想到鄉間落實得這麼到位。
他笑著又問:“兩個兒子都去當兵,刀槍無眼的,老丈就捨得?”
“捨得!怎麼捨不得!”
老農想都沒想就接了話,語氣斬釘截鐵,還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像是想起了從前的苦日子:“老爺是不知道前些年有多難!官紳搶地,災年顆粒無收,官府還催著交賦稅,一家子連口稀粥都喝不上,眼看著就要餓死。是曹帥來了萊州,給百姓分了田地,還修了水渠救命。”
他伸手拍了拍田埂,語氣沉實:“沒有曹帥的登州軍,我們一家老小早就埋進亂葬崗了,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娃子們去當兵,既是報恩,也是守著自己的地、自己的家。真要是有個好歹,那也是報曹大人的大恩了!”
老農的話樸實無華,卻字字都砸在曹安的心上。
曹安站在田埂上,看著老農臉上真切的感激,心裡忽然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他推行新政、整軍經武、修渠安民,圖的從來不是虛名。可當這些市井田間最普通的百姓,真心實意念著他的好、願意把兒子送進隊伍裡時,他才真切感覺到,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紮下的根,越來越深了。
“好,好啊。”
曹安輕聲說了兩句,眼底帶著笑意,“老丈放心,以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老農這時忽然撓了撓頭,開口問道:“這位官老爺,可認識曹大人?”
曹安挑眉問道:“老丈找他有事?”
“嗨,也不是有事。”
老農笑得有些憨厚,“村裡的人天天都念著曹大人的好,可誰都沒見過他真人。大夥都商量著,等這茬莊稼熟了,挑最好的糧食給曹大人送去,也算我們一點心意。”
老農這話撞得曹安心口一暖,望著老農真摯的眼神,眼眶微熱。穿越到這個亂世以來的種種奔波、殺伐、籌謀,在這一刻都有了最實在的落點。他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又寒暄了幾句,老農扛著鋤頭告辭,腳步輕快地往村裡去,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鄉謠。
曹安負手站在田埂上,望著遠處連綿的田地與錯落的村落,久久沒有說話。
民心所向,便是底氣。
登州那點風波,比起這穩穩紮根的基業,又算得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