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彥負手立在窗前,月白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窗欞,眼底藏著冷冽的笑意,還有壓抑不住的復仇快感。
他身側站著四人,皆是登州城裡跺跺腳便震三震計程車紳富商。此刻個個面色沉鬱,目光都死死盯在樓下,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樓下的騷動越來越清晰,為首的李老爺捻著山羊鬍,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他側頭看向周彥,聲音壓得很低:“周公子,稅吏都到樓門口了,連府衙差役都調來了,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可別出什麼岔子。”
周彥緩緩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李老爺儘管放寬心。線早就牽好了,網也布得嚴實,今日這齣好戲,才剛要登場。”
話音剛落,旁邊的王老爺便重重哼了一聲,氣得顴骨漲紅。
他是登州數得著的大地主,手裡攥著幾代傳下的田產,此刻檀木佛珠被他捏得咔咔作響,滿是憤懣:“好!我倒要看看曹安那小賊還能猖狂多久!自古天下便是與士大夫共治,哪有讀書人盡數交田賦的道理?他把我們的臉面踩在泥裡也就罷了,竟連我家上萬畝良田都硬生生收走!最後只留五十畝餬口地,夠幹什麼?連佃戶都養不起!”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這些日子被新政壓制的憋屈,此刻全湧了上來。
“王老爺說的是這個理!”一旁的糧商張老爺立刻接話。他生得肥頭大耳,一身織錦袍子繃得發亮,臉上滿是肉疼,“何止田產?我們做糧商的更慘!三十稅一的重稅,半分逃不掉,實打實秤斤算兩,分毫不讓。這哪裡是收稅,分明是喝人血!往日上下打點一番,哪用掏這麼多?周景安就是曹安的刀,他一來,咱們的活路都快被堵死了!”
站在最邊上的綢緞莊趙老爺也陰沉著臉點頭:“可不是嘛!城裡多少青樓賭坊、行商坐賈,被他逼得雞飛狗跳。往日查稅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他倒好,上來就動真格,真當我們登州鄉紳是軟柿子?”
李老爺捻著鬍鬚,眉頭依舊皺著:“話是這麼說,可週景安畢竟是曹安親自派的,手裡握著督稅大權,身後還有曹安撐腰。就憑王二柱那一百多營兵,真能把這事攪黃?”
“李老爺多慮了。”
周彥輕笑一聲,抬眼看向樓下稅吏隊伍,寒意漸深,“他不是要鐵面無私、秉公執法嗎?今日就讓全城百姓看看,他的新法到底是治世良方,還是禍亂地方的苛政。等陳狗剩帶著營兵衝過來,當著滿城百姓的面跟稅吏對峙——軍營兵卒對抗稅署差役,這事鬧大了,就由不得周景安說了算了。”
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洪亮的喝聲,正是稅吏為首的周墨沉聲喝道:“督稅公署查案!醉春樓無牌私營,按律查封!所有人等,靠後站!”
百姓的譁然聲順著窗縫鑽進來,滿街喧鬧湧進雅間。
四人齊齊俯身湊到窗邊往下看。燈火映照下,醉春樓門前劍拔弩張,稅吏持尺而立,差役按刀待命,氣勢洶洶。
周彥看著樓下陣仗,嘴角笑意一點點加深。“別急,”他慢悠悠開口,帶著幾分看戲的閒適,“正主還沒登場呢。等陳狗剩帶著人殺過來,這出戲,才叫真正的熱鬧。”
與此同時,登州城的另一條長街上,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順著青石板路往醉春樓疾行。燧發槍槍管在火光下泛著冷硬幽光,槍托磕碰著甲片,發出細碎的嘩啦聲,混著整齊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大街上傳出去老遠。
陳狗剩走在隊伍最前頭,臉上神色變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這時一名把總快步追上來,面帶遲疑,湊到他身邊低聲問道:
“陳百總,屬下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王將軍真下令讓咱們跟督稅公署的人對著幹?”
這話一齣口,周遭幾個士卒都悄悄豎起了耳朵。這正是滿營弟兄心裡共同的疑惑——督稅公署背後是曹帥直管,平日裡軍營和稅司井水不犯河水,今夜突然帶兵圍過去,怎麼想都犯忌諱。
陳狗剩猛地剎住腳步,回過頭,火把光映著他的臉,神色帶著幾分不耐:
“怎麼?王將軍的將令,你也敢質疑?”
那把總心裡一緊,連忙擺手解釋:“屬下不敢!絕不是質疑將軍!只是咱們都是曹帥麾下的人,督稅公署好歹是官面衙門,這般當眾撕破臉,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怕是不太好啊。”
他話說得委婉,道理卻實在——軍營插手地方稅務本就越界,真鬧大了,誰都擔不起責任。
陳狗剩嗤笑一聲,掃了眼周圍望過來計程車卒,索性提高音量,讓附近的人都聽得清楚:
“我跟你們透句實底——醉春樓的柳三娘,如今已是王將軍的人。督稅公署當眾查封醉春樓,那是查青樓嗎?那是抽王將軍的臉!這臉要是被人抽了,往後咱們營在登州城,還有半點臉面可言?”
這話一齣,周遭士卒臉上都露出恍然神色。原來是為將軍的紅顏出頭,難怪這般大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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