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總兵劉彪帶著十幾名親衛，打馬狂奔在通往萊州城的官道上。一行人甲冑凌亂，嘴裡撥出的白氣剛一冒頭，就被凜冽的冷風吹散。劉彪更是狼狽不堪，頭盔早已不知去向，鬢髮散亂地貼在額角，一張臉凍得鐵青，眼神里滿是驚魂未定的惶恐，只顧著揮鞭催馬，拼了命往萊州逃去。
前方官道旁，停著一輛罩著厚實青布棉簾的馬車，車旁肅立著幾名精悍的親隨，一看便是官員出行的行仗。車簾一動，一人探出頭來，正是卸任離去的前登萊巡撫，楊文嶽。
此時楊文嶽正坐在馬車之中，隔著棉簾躲避寒風。聽見外面馬蹄聲急促，他微微掀開棉簾一角，定睛一看，當即皺起眉頭，沉聲喚住了車馬：“停！”
馬車緩緩停穩。
劉彪一見是楊文嶽，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當即滾鞍下馬，踉蹌著快步衝到車旁，聲音發顫：“楊大人！大事不好！曹安反了！他率叛軍突襲登州城，城池……已經陷落了！”
棉簾一動，楊文嶽探出半個身子。他裹著一件厚重的玄色棉袍，頭戴暖巾，面色本還從容，聽得這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劉彪，你休要欺瞞本官！你手下堂堂五百精騎，再加海防營、城防營數千精兵，登州城高牆厚，守備森嚴。曹安手下不過兩千多流民，就憑那一百二十多杆火槍，如何能攻破登州？”
在楊文嶽看來，曹安那點家底，絕無可能一舉拿下重兵駐守的登州府城。劉彪這話，分明是胡說八道。
劉彪面如死灰，急得額頭冷汗混著寒氣往下淌，心中暗自盤算：此時絕不能承認自己怯戰逃跑，必須把曹安塑造成勢不可擋的逆賊，才能推脫罪責。
於是他聲音陡然拔高，語氣急促地哭訴道：“大人，末將何曾敢有半句虛言！那曹安的火槍絕非尋常鳥銃，射速快得驚人，排成佇列齊射時，彈如雨點一般潑過來！更要命的是那兩千多流民！雖沒經過正經訓練，但勝在人多勢大，悍不畏死，前仆後繼地往上衝，逼得我軍炮手根本沒法立足！逆賊又暗中買通城內細作，裡應外合開啟城門，末將實在抵擋不住，只能拼死突圍出來啊！”
他把自己棄城逃跑的行為，粉飾成了寡不敵眾的苦戰。
兩人說話間，身後的官道上已是亂作一團。
大批從登州潰逃出來的明軍士兵，丟盔棄甲地湧來。一個個凍得縮脖聳肩，牙齒打顫，面無血色，癱坐在冰冷的路面上大口喘息。哭喊聲、哀嚎聲、咒罵聲混在呼嘯的北風裡，聽得人心頭髮緊。
楊文嶽見狀，親自下車攔過幾名潰兵細細詢問，越聽臉色越是陰沉，額角的青筋直跳。從潰兵含糊不清的口供裡，他聽出了一絲更可怕的細節——曹安的隊伍裡，居然還有火炮！
這根本不是流寇，這是具備正規攻堅能力的叛軍！
劉彪見狀，連忙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對著楊文嶽深深拱手懇求，語氣極盡誠懇：“楊大人，您久鎮登萊，威望素著，全軍上下無不信服！如今登州淪陷，逆賊氣焰囂張，眼看就要兵鋒直指萊州。還請您坐鎮萊州，調動兵馬平叛！只要您出面主持大局，定能遏制曹安那廝的囂張氣焰！”
他這是想把楊文嶽推到風口浪尖，替自己擋災。
楊文嶽目光沉沉，心中瞬間盤算得一清二楚。
萊州城固然有萊州營三千正規軍、鄉勇兩千，合計五千人馬，紅衣大炮十門、佛郎機小炮三十餘門、鳥槍五百餘杆。但這點兵力，守城尚且勉強，主動出戰收復登州，根本就是痴人說夢。登州的兵甲城防遠勝萊州，都被曹安一戰攻破，他若貿然出兵，勝了無功，敗了則必定損兵折將，被朝廷問罪。到頭來，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這個已經卸任的巡撫。
想到這裡，楊文嶽微微抬手，語氣疏離而堅決，不帶半分情面：“劉總兵，我已卸任登萊巡撫，職權官印盡數交割，如今已是離任之身，無權再調兵遣將。你暫且在萊州城駐紮，等候新任登萊巡撫楊繩武到來。是否上奏朝廷、是否出兵剿賊，皆由他做主。”
楊文嶽不再多言，徑直坐上馬車，對車伕沉聲道：“趕路！繞過萊州，不必停留，直接去新任駐地！”
車輪轆轆轉動，裹挾著寒風疾馳而去，連萊州城的方向都未曾靠近。
劉彪僵在冰冷的官道上，望著楊文嶽馬車遠去的背影，再看身邊潰不成軍、瑟瑟發抖的殘部，北風吹過，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被吹得涼透了。
曹安處理完水師諸事，踏著餘暉回到了總兵府衙。剛行至府邸大門，只見大門兩側立著兩排手持燧發槍計程車卒。
他們身姿挺拔，雙目炯炯有神地掃視著街道上下。見曹安走來，全體士卒朗聲道：
“大人安！”
聲浪整齊劃一，在暮色中透著一股虎狼之師的精氣神。
曹安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滿意。
再往裡行，便見不少女僕穿梭往來。有的提著水桶，有的拿著抹布，正有條不紊地清掃庭階、擦拭窗欞；還有幾名女僕端著茶盤，步履輕盈，正往來於廳堂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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