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隸的風捲著塵土,迷得人睜不開眼,孫傳庭望著眼前灰濛濛的保定城,眉頭擰成一團,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悵然。
孫傳庭本想著,此次勤王解圍,多爾袞率清軍退出關外,便能即刻帶著麾下將士返回陝西,繼續清剿流寇餘孽,匡扶大明社稷。可一道聖旨下來,硬生生將他的一身抱負,全困在了這畿輔之地,回陝西的路,竟就此徹底斷了。
座下的戰馬似是懂他的心思,輕輕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孫傳庭抬手拍了拍馬頸,長長嘆了口氣,將滿心的不甘、憋屈與萬般無奈,盡數壓進心底。
他望著西邊陝西的方向,胸口堵得發慌。那片黃土地,是他熬盡心血紮下根的地方,三年苦心經營,練兵、籌餉、整飭吏治,根基早已深扎於此。他親手練出秦軍,把李自成打得只剩十八騎逃進商洛山,陝西的每一處營寨、每一條糧道,都刻在他心裡。麾下秦軍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子弟兵,地方鄉紳對他俯首聽命,糧草輜重的排程早有熟稔脈絡,在那裡,他能放開手腳平定亂局,實實在在守好一方國土。
清軍一退,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回陝西。流寇餘孽未清,陝西離不開他,他也離不開陝西,那才是他該守的戰場。
可君命如山,容不得他半分違逆。一道聖旨破空而來,擢升他為保定總督,總攬保定、河南軍務,專任京畿及北方邊備,勒令即刻赴任,不得延誤。
什麼擢升,孫傳庭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裡是朝廷重用,分明是將他從經營多年的陝西連根拔起,硬生生扔到這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之地,徹底遠離自己的根基與舊部。
身後,秦軍將士們個個鞍馬勞頓,甲冑上還沾著勤王路上的塵土,滿臉疲憊,眼神里也滿是對故土的思念。
孫傳庭緩緩調轉馬頭,看向身後列隊肅立的將士,沉聲道:“整軍,入保定城。”
他強壓下心頭思緒,再沒往西看一眼,握緊馬韁正欲策馬前行,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塵土漫天飛揚,一隊錦衣衛甲冑鮮明,快馬加鞭直奔陣前,沒有半分停頓。
“保定總督孫傳庭,接旨!”
錦衣衛翻身下馬,手持明黃聖旨,語氣冰冷,不容置喙。
孫傳庭當即翻身下馬,跪地接旨。
耳邊,那道新的旨意字字刺耳,沒有給他半點喘息餘地:令保定總督孫傳庭即刻趕赴萊州,主持當地防務,鎮壓逆賊曹安,不得延誤!
孫傳庭雙手接過聖旨,指尖微微發緊,心頭的沉鬱又重了幾分。
他連保定城門都未曾踏進一步,第二道聖旨便接踵而至,連絲毫緩衝的機會都不肯給。
不用細想,孫傳庭便已斷定,這道急旨的背後,定然少不了兵部尚書楊嗣昌的手筆。
風越發緊了,吹得戰袍獵獵作響。孫傳庭握著聖旨,緩緩站起身,眼底的悵然與不甘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沉毅。
君命難違,君命如山,他身為大明臣子,縱有萬般不願,也抗不得。
罷了,何處守土,都是守這大明江山。
他調轉馬頭,對著麾下秦軍沉聲下令,再無半分遲疑,朝著萊州的方向,策馬而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登州,殘陽正染透整座城池,將屋簷、街道都鍍上一層暖紅。
曹安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緩步行至總兵府門前,身後跟著一隊親衛,人人身著制式藏藍色棉布胖襖,腰間束著寬布帶,背上斜挎一杆燧發槍,佇列整齊,神情肅穆。
守在府門的十名親衛,見曹安歸來,立刻上前半步,躬身行禮,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回稟:
“曹帥,吳知府自晌午便跪在此處,執意要等您回府請罪,屬下幾番勸說,他都不肯起身。”
曹安勒住馬韁,淡淡掃了一眼跪在府門前的吳良才,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知府官袍,面色慘白,嘴唇乾裂得起了皮,頭髮凌亂,顯然已經跪了整整一個下午,身子都有些搖搖欲墜。
吳良才聽到馬蹄聲猛地抬頭,瞧見是曹安,眼中瞬間湧上惶恐,慌忙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聲音沙啞發顫:
“大人,屬下知錯了!求大人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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