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4點30分。 北方荒原,代號“鐵鏽墳場”。
這裡曾是舊時代某個超級工業聯合體的心臟,如今只剩下連綿不絕的、鏽蝕成暗紅色的巨大管道、坍塌的廠房骨架、以及被風沙半掩的廢棄機械殘骸。有毒的化學物質滲入土壤,讓這片土地在幾十年後的今天,依舊只有最頑強的、色彩詭異的苔蘚和扭曲的低矮灌木能夠生存。天空永遠是鉛灰色的,空氣中瀰漫著鐵鏽、酸液和某種腐朽的甜腥味。
“陰影隼”如同一條黑色的、光滑的蜥蜴,悄無聲息地滑行在扭曲的管道叢林和建築廢墟的陰影之中。它的懸浮引擎被調至最低功率,幾乎不發出聲音,光學迷彩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完美。車身表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從“渡鴉”機庫順手牽羊的特殊吸波塗層,進一步降低了雷達和熱訊號特徵。
車內,光線昏暗。只有儀表盤上幾個關鍵讀數閃爍著幽綠的微光。盧卡斯靠在駕駛座上,閉目養神,但他的耳朵和鼻子始終保持著狼人高度的警覺。塞莉婭蜷縮在副駕駛座,裹著毯子,似乎睡著了,但額上那枚暗紫色晶石偶爾會閃過一道微光,顯示她的精神感應仍在半自動地掃描著周圍環境。維克托則坐在後座,異色瞳緊盯著一個懸浮在他面前、只有巴掌大小的戰術全息屏,上面是“陰影隼”的綜合感測器資料和從“渡鴉”獲取的部分情報的滾動分析。
他們已經離開“渡鴉”設施超過二十八小時。這期間,他們沒有停留,一直在荒涼崎嶇的地形中高速穿行,路線毫無規律,時而深入峽谷,時而翻越山脊,時而利用舊時代的廢棄隧道和地下管道網路。他們避開了所有已知的交通要道、有人聚居點和“公司”可能的監控節點。得益於“陰影隼”卓越的越野效能和隱匿能力,以及維克托精確的導航和塞莉婭的精神預警,他們似乎成功地將追兵暫時甩在了身後。
但壓力並未消失。從“渡鴉”獲取的加密日誌片段顯示,“灰燼”小隊在“鑰匙”於“回聲谷”現身並重創“懲戒者”先遣隊後,就已經被啟用,並部署到了這片廣袤的北方區域。他們的任務很明確: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並清除“鑰匙”,回收或銷燬“方舟”相關資訊。日誌中關於“灰燼”的描述極少,只有冰冷的代號、任務完成率(100%),以及一句令人不安的備註:“適應性極強,戰術無定式,善於利用環境和目標心理。”
“灰燼”如同其名,是“公司”用來將一切威脅“燒”成灰燼的最終手段。他們不是普通計程車兵,很可能是“公司”秘密專案中最頂尖的產物,或者是僱傭的、無法用常理揣度的超自然存在。被這樣的獵手盯上,沒人能安心。
“‘陰影隼’能源剩餘68%,可支援持續隱匿機動約40小時。維生物資剩餘65%。外部環境持續監測中,未發現高威脅目標追蹤訊號,但檢測到三次低空掠過的、疑似‘公司’高空長航時偵察無人機的訊號,已成功規避。”維克托低聲彙報,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
“那些無人機……”盧卡斯睜開眼,金紅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閃爍,“是在拉網搜尋,還是已經定位了大致區域?”
“更像是拉網。它們的飛行軌跡呈現網格化,覆蓋面積很大,但精度不足以在‘鐵鏽墳場’這種複雜地形中精確定位我們,除非我們主動暴露強訊號。”維克托分析,“但‘灰燼’小隊很可能就在這片網的某個節點,或者正根據無人機的情報調整搜尋重心。我們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我們需要一個臨時的、更安全的落腳點,處理情報,規劃下一步。”塞莉婭也醒了,揉了揉眉心,暗紫色眼眸中帶著疲憊,“‘渡鴉’的資料裡,有沒有提到這附近有什麼‘公司’廢棄的、但結構還算完好的地下設施?最好是連他們自己都快要忘記的那種。”
維克托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快速滑動。“正在交叉比對‘渡鴉’內部地圖、舊時代工業資料庫和近期衛星圖片(谷靈提前下載的離線包)……有一個可能的點。”他放大了一片區域,位於“鐵鏽墳場”東南邊緣,靠近一條早已乾涸的、被有毒淤泥填滿的河床。“舊‘聯合體’的深層汙水處理中心。建於地下五十米,結構堅固,有多條備用通風管道和緊急出口,大部分入口已在塌方中被掩埋。‘公司’的資料庫裡對它的標記是‘已廢棄,無價值,無監控’。理論上,如果我們能找到一條未被完全堵死的通風井或檢修通道……”
“就去那裡。”盧卡斯拍板,“總比在車上和露天強。至少能遮蔽大部分訊號掃描,讓我們喘口氣。”
“陰影隼”調整方向,如同幽靈般滑向東南。
上午6點10分。 天色依舊昏暗。“鐵鏽墳場”邊緣,乾涸的毒河床旁。
他們找到了目標。那是一個半埋在地下的、鏽蝕嚴重的混凝土圓頂建築,看起來像個巨大的蘑菇,表面爬滿了暗紅色的苔蘚和扭曲的藤蔓。大部分入口都被塌方的泥土和建築垃圾掩埋,但維克托的掃描和塞莉婭的精神感應,共同鎖定了圓頂側面一個幾乎被植被完全覆蓋的、直徑約一米的通風井格柵。格柵的鏽蝕程度看起來比周圍結構要輕一些,似乎近期有微弱的空氣流通。
盧卡斯和維克托下車,用工具小心地清理掉植被,檢查格柵。格柵的螺栓早已鏽死,但難不住維克托的力量和盧卡斯的工具。他們無聲地拆下格柵,露出後面黑黝黝的、垂直向下的井道。一股帶著濃重黴味、金屬鏽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化學殘留氣味的、冰冷的空氣湧出。
“我先下。”盧卡斯將繩索固定在一塊堅固的混凝土殘骸上,戴上呼吸過濾器(“鐵鏽墳場”的空氣本身就含有毒素),率先滑入黑暗。井道內壁溼滑,長滿了滑膩的苔蘚。下降了大約二十米後,他踩到了實地——一個積著渾濁汙水的狹窄平臺。前方是一條水平延伸的、更加寬闊的管道,勉強可容人彎腰透過。
確認下方暫時安全,他示意塞莉婭和維克托下來。維克托將“陰影隼”開到一個隱蔽的、被巨大管道殘骸遮擋的凹坑裡,用偽裝網和雜物仔細掩蓋好,然後也滑了下來。塞莉婭最後下來,她的精神力如同觸手般提前探查了管道內部,確認沒有活躍的生物或能量陷阱。
三人開啟頭燈,在昏黃的光柱下,沿著汙穢的管道,向汙水處理中心深處走去。管道錯綜複雜,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但結構出人意料的穩固。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這裡曾經是汙水處理的核心反應池,如今池子早已乾涸龜裂,底部沉積著厚厚的、色彩斑斕的化學淤泥硬塊。空間有十幾米高,面積相當於兩個籃球場,上方是縱橫交錯的、鏽蝕嚴重的金屬走道和管道。幾盞早已損壞的應急燈歪斜地掛在牆上。空氣更加汙濁,但至少沒有了風。
“就在這裡吧。”盧卡斯選了一個相對乾燥、靠近一面牆壁(方便警戒和防守)的角落,“清理一下,建立臨時據點。維克托,架設簡易訊號遮蔽和監控。塞莉婭,你休息,儘量恢復精神。我來負責警戒和初步清理。”
沒有多餘的廢話,三人立刻行動起來。維克托從揹包裡拿出幾個微型裝置,開始佈置一個弱能量場的訊號遮蔽區(主要防止內部通訊和能量波動洩漏),並在幾個關鍵入口和管道連線處佈置了振動和熱感應警報器。塞莉婭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鋪開睡袋,坐下開始冥想,引導體內殘存的G-2能量修復精神層面的疲憊與損傷。盧卡斯則用獵刀清理出一片區域,撒上驅蟲和掩蓋氣味的藥粉,然後爬上附近一處較高的金屬走道,架起狙擊步槍,警惕地掃視著整個巨大的空間和那些黑黝黝的管道入口。
時間在死寂和黴味中緩慢流逝。只有通風管道偶爾傳來的、如同嘆息般的風聲,和遠處不知名水滴落的空洞迴響。
上午8點30分。 臨時據點初步建立完畢。塞莉婭的精神狀態穩定了一些。維克托完成了訊號遮蔽和警報網路。盧卡斯也換崗下來休息,啃著高能壓縮食物。
維克托坐在一塊清理出來的金屬箱上,重新調出戰術全息屏,開始深入分析從“渡鴉”獲取的加密日誌,特別是關於“灰燼”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