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內部,比秦悅想象的要整潔得多。雖然陳設簡陋,只有幾張手工打造的桌椅、一個砌著土灶的壁爐、一面擺滿了書籍和瓶瓶罐罐的木架,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透露出一種樸素而有序的生活氣息。
老婦人示意秦悅在壁爐旁的木椅上坐下,自己則在灶臺前忙碌起來。她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木柴,用火鐮點燃,然後架上一隻黑色的陶壺,又從架子上取下一些曬乾的葉片,放入壺中。不一會兒,一股混合著草本植物和煙燻氣息的奇特香味,便在屋內瀰漫開來。
老婦人將煮沸的茶水,倒入兩隻粗陶碗中,端到秦悅面前,在她對面坐下。她端起碗,吹了吹熱氣,啜飲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用一種平靜而深邃的目光,看著秦悅,緩緩地說道:“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秦悅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那味道奇特的茶水。一股溫熱而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流入體內,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鎮靜下來的力量。她放下碗,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那張手繪的地圖和那頁林遠教授手稿的影印件,放在桌上,推到老婦人面前。
“我想知道,林遠教授到底發現了什麼?他的手稿為什麼被刪除?他的死,真的是意外嗎?”她直視著老婦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還有,‘記憶資產管理局’,到底是什麼組織?他們調取那些記憶檔案,到底想幹什麼?”
老婦人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伸出那雙佈滿了老年斑和皺紋的手,輕輕地拿起那頁手稿影印件,目光在上面緩緩地移動著。她沉默了很久,彷彿在透過那些褪色的字跡,與某個早已遠去的身影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話。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秦悅驚訝地發現,她的眼眶中,竟然泛起了淚光。
“林遠……”她緩緩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歲月後的沙啞和滄桑,“他是我弟弟。”
秦悅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隱居在深山之中的老婦人。她從未聽說過,林遠教授還有一個姐姐。
老婦人彷彿看穿了她的驚訝,緩緩地繼續說道:“我比他大十五歲。他出生的時候,我們的母親難產去世了。是我一手把他帶大的。他從小就很聰明,喜歡讀書,喜歡思考。後來,他去了大城市求學,走上了研究記憶科學的道路。我們見面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有些迷離,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他最後一次來看我,是在他出事前的大約半年。那天晚上,他顯得很不安。他告訴我,他發現了一些事情,一些讓他感到非常不安的事情。他說,他意識到,記憶儲存技術,正在被某些勢力利用,用來操縱和控制人們的思想。他說,他必須阻止這一切。”
“我問他要怎麼阻止。他說,他要把真相寫出來,公之於眾。我當時勸他,要小心。他只是笑了笑,說他會注意的。”老婦人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沒想到,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幾個月後,我就接到了他死於實驗室事故的訊息。”
她抬起頭,望著秦悅,眼中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那是混合了痛苦、憤怒和堅定信念的光芒:“他們說那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我弟弟,是被滅口的。”
秦悅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直衝天靈蓋。她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林遠教授的親人證實這個猜測,還是讓她感到了巨大的衝擊和震撼。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問道:“那……‘記憶資產管理局’呢?您知道這個組織嗎?”
老婦人冷笑了一聲,那笑容中,充滿了鄙夷和厭惡:“知道。他們換過好幾個名字。但不管換什麼名字,乾的都是一樣的勾當。他們打著‘維護社會穩定’‘最佳化資源配置’的旗號,大肆收集和分析人們的記憶資料。他們利用這些資料,建立了一套精密的預測和控制系統,用來評估每一個人的‘社會價值’和‘潛在風險’,進而決定每一個人在社會中的位置和待遇。”
“他們把這套系統,叫做‘記憶治理體系’。”老婦人用一種諷刺的語氣說道,“但在我看來,這不過是披著科學外衣的、新型的奴隸制罷了。”
秦悅感到,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顛覆。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她視為珍寶的記憶檔案,竟然可以被用來構建如此可怕的控制系統。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我……應該怎麼辦?”
老婦人看著她,目光中,充滿了同情和憐憫。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說道:“孩子,你已經知道了你不該知道的事情。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回到你原來的生活中去,繼續做你的記憶儲存工作。這樣的話,你很可能會平安無事地度過餘生。但那些你曾經採集過的記憶,那些信任你的人,將會繼續被那張網所束縛和利用。”
“第二個選擇……”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是跟我來。我帶你去看看,那張網的核心。然後,你再決定,你要怎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