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悅將那頁手稿影印件和資料截圖反覆看了許多遍,直到那些字句幾乎能背誦出來。她試圖說服自己,這可能只是一場誤會——也許那個所謂的“記憶資產管理局”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型研究機構,調取資料只是為了學術目的;也許林遠教授那節被刪除的手稿,只是出於出版方的正常編輯考量,並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
但她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告訴她,事情沒有這麼簡單。蘇瑤老師臨終前特意將這些材料留給她,而不是銷燬或交給其他人,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她決定先從那節被刪除的手稿入手。
她透過“星網”平臺,聯絡了一位在晨光之城大學圖書館工作的老朋友,拜託她幫忙查詢林遠教授《記憶的根系》初版與再版之間的文字差異記錄。幾個小時後,她收到了回覆——初版與再版之間,確實存在十七處文字差異。其中十六處是措辭上的微調或勘誤,屬於正常的修訂範疇。但第十七處,也就是蘇瑤標註的那一節,情況有些特殊——它不是被修改,而是被整體刪除。刪除的時間點,恰好是初版發行後不久,出版社接到一通來自“上級主管部門”的電話後,倉促做出的決定。至於那通電話的具體內容和來源,圖書館的記錄中並未提及。
秦悅看著那份查詢結果,心中的疑慮更深了。她謝過那位朋友,然後轉而開始在“星網”平臺上搜索“記憶資產管理局”的相關資訊。搜尋結果寥寥無幾——只有一個極其簡略的官方介紹頁面,顯示這是一個隸屬於某個跨星際行政管理機構的“研究與評估部門”,成立於大約二十年前,總部位於一顆她從未聽說過的星球上。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公開的專案報告、研究成果或人員資訊。
一個成立了二十年的機構,在公開網路上卻幾乎不留痕跡。這本身就很可疑。
秦悅坐在書桌前,盯著電腦螢幕上那個簡陋的介紹頁面,陷入了沉思。她感到,自己彷彿正在沿著一條狹窄而幽暗的隧道,向前摸索。隧道的盡頭,有什麼東西在等著她。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她關閉了那個頁面,轉而打開了“星網”的後臺管理系統。她擁有管理員許可權,可以檢視所有資料的訪問日誌。她輸入了自己的賬號和密碼,進入了日誌查詢介面。她設定了篩選條件——時間範圍鎖定在過去一年內,操作型別鎖定為“資料調取”,涉及資料來源鎖定為“樹蔭工作坊”。
查詢結果,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過去一年中,“樹蔭工作坊”採集和儲存的口述檔案,被外部機構調取的次數,高達兩千餘次。調取方五花八門,有學術機構,有政府部門的附屬研究單位,還有一些她從未聽說過的商業公司。調取的理由,也多種多樣——“學術研究”“政策參考”“市場分析”“風險評估”……
她一項一項地翻看著那些記錄,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衝天靈蓋。她意識到,自己和前輩們辛辛苦苦採集來的那些記憶,那些被她們視為珍寶的、記錄了無數普通人生命歷程的口述檔案,正在被各種她不瞭解的力量,以各種她不清楚的目的,悄悄地利用著。
她關閉了日誌介面,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她想起了蘇瑤老師,想起了林小杉老師,想起了林遠教授。她想起了他們當年創立“樹蔭工作坊”和“星網”時的初心——儲存那些即將消失的記憶,讓那些被主流敘事忽略的聲音,能夠被後人聽到。
但如今,這個美好的初心,似乎正在被某種她尚未完全看清的力量,悄悄地扭曲和利用。
她睜開眼睛,望向窗外。夜色,已經降臨。“學者林”中的樹木,在月光下,投下模糊的陰影。那兩棵老橡樹,依然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彷彿在默默地注視著她,等待著她的決定。
她緩緩地、彷彿在對那些樹傾訴般,低聲說道:“我該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在夜空中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