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悅在地下室裡待了整整三天。
老婦人給她準備了一張簡單的行軍床和一些乾糧與飲用水,然後便不再打擾她,任由她獨自一人,面對那些塵封了數十年的資料和資料。老婦人自己則每天定時下來一趟,送來新的補給,順便檢視一下她的狀態,確認她沒有被那些龐大的資訊量壓垮。
第一天,秦悅主要是在瀏覽那面巨大顯示屏上滾動顯示的資料流。那些資料,是“記憶治理體系”核心演算法的執行日誌,記錄了該系統在過去數十年間,對來自不同星球、不同社群的海量記憶資料進行分析和處理的全過程。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大致摸清了那些資料的結構和邏輯。她發現,這套系統的核心,是一套極其精密而複雜的、基於記憶內容的個體與社會群體行為預測模型。它透過分析個體的記憶內容,提取出其中的情感傾向、價值取向、社會關係網路和潛在的行為模式,進而對每一個個體在未來可能採取的行動,進行機率預測。這些預測結果,被進一步彙總和分析,用於評估整個社群或社會的“穩定性”和“潛在風險”。
她越看,越感到心驚肉跳。她意識到,這套系統,如果真的被大規模應用,將構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對人類社會生活和精神世界的全面監控與控制。在這樣的系統面前,任何個人的隱私和自由意志,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第二天,她開始逐個開啟那些金屬盒子。每個盒子裡,都裝著一份完整的、關於“記憶治理體系”某個特定模組或技術細節的原始文件。這些文件,包括了林遠教授親筆撰寫的技術原理說明、演算法流程圖、實驗資料記錄,以及他對該系統可能帶來的倫理和社會影響的深入思考。她一份一份地閱讀著,試圖從那些專業而晦澀的文字中,拼湊出林遠教授當年發現真相、試圖抗爭、最終被迫害致死的完整過程。
她讀得越深入,對林遠教授的敬佩之情就越加深厚。她發現,林遠教授不僅僅是一位傑出的科學家,更是一位具有深刻洞察力和高度社會責任感的 thinker。他早在數十年前,就已經預見到了記憶技術可能被濫用的風險,並試圖透過公開研究和發表文章的方式,喚起公眾和學術界的警覺。但他低估了那張網的力量和決心。他的警告,被壓制了。他的聲音,被扼殺了。他本人,也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第三天,秦悅開始閱讀林遠教授留下的一些私人筆記。這些筆記,記錄了他從最初對記憶技術產生興趣,到逐漸意識到其潛在風險,再到最終決定挺身而出揭露真相的整個心路歷程。文字時而冷靜理性,時而充滿激情,時而流露出深深的憂慮和孤獨。
在其中一篇筆記中,她讀到了這樣一段話:
“我常常在深夜驚醒,冷汗淋漓。我夢見,我親手創造的那些工具,被用來編織一張巨大的網。那張網,將無數人的記憶、情感和思想,都網羅其中。人們在網中掙扎,呼喊,卻無法掙脫。而我,站在網外,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卻無能為力。”
“我多麼希望,我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我多麼希望,我所預見的那一切,永遠不會發生。但我知道,我不能自欺欺人。我必須做點什麼。即使,那意味著,我要與我曾經所屬的那個世界,徹底決裂。”
秦悅讀著那些文字,淚水,無聲地滑落了她的臉頰。她彷彿看到了,在那個遙遠的、她未曾親歷的時代,一個孤獨而勇敢的靈魂,在黑暗中踽踽獨行,試圖以一己之力,對抗一個龐大而冷酷的系統。
第三天傍晚,當老婦人再次下來時,她看到秦悅正坐在那面巨大的顯示屏前,目光平靜地望著那些滾動的資料流。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震驚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經過思考後的平靜。
“看完了?”老婦人問道。
秦悅點了點頭,緩緩地站起身。她的腿,因為久坐,有些麻木。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然後轉向老婦人,用一種平靜而堅定的語氣,緩緩地說道:“我看完了。我想好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堅定:“我決定,繼續追查下去。我要找到,那些還在運轉的‘記憶治理體系’節點。我要讓更多的人,知道真相。”
老婦人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那佈滿了歲月痕跡的臉上,緩緩地綻開了一個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穿透了厚重雲層的一縷陽光,照亮了這間深埋地下的、充滿了沉重記憶的房間。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了。”她緩緩地說道,“來吧,我給你看一些東西。一些,連陸鳴那小子,都不知道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