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往北,地勢從深青色的山巒漸次過渡到乾涸的黃土臺塬。李不言與銀七一前一後走在古道的遺蹟上,腳下的泥土從溼潤的褐土變成了細密的黃土,風一吹便揚起薄薄的塵霧。
銀七換下了那身顯眼的銀白仙甲。不知他從哪裡找來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打套在外面,又將銀色面甲收進隨身的儲物袋中,乍一看與凡界的尋常散修無異。唯獨腰間那把細窄長刀還露在外面,刀鞘表面纏著暗色的布條,但李不言注意到銀七的手從未離開刀柄超過兩寸。
你在秦嶺待了三年,對北方的地脈瞭解多少?李不言問。
天庭的檔案裡,秦嶺往北的地脈標記比南方稀疏。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那些區域在古時候就被某種力量覆蓋過。銀七的聲音依舊是那種略帶金屬質感的清冽,但換了常服之後少了些疏離,天庭的探測法器從上方掃過去,只能掃到表層的靈脈波動,再深一層的結構完全被遮蔽了。
遮蔽的力量來自哪裡?
天庭的推測是女媧補天時殘留的造化餘韻。但我在凡界查了三年,發現那些遮蔽區恰好與大禹治水時的主河道分佈重疊。銀七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女媧和大禹,兩個相隔了不知多少紀元的人,他們的工程在同一個區域互相巢狀。天庭把責任全推給女媧,卻閉口不提大禹。
李不言沒有接話,但心中已經將這條資訊記了下來。天庭試圖將大禹的痕跡從歷史中抹除,讓所有人都以為那些地脈網路只是上古時代自然形成的遺蹟。這種做法本身就說明了大禹佈局的重要性。
他們走了三天,黃土臺塬逐漸收窄,進入了一片被溝壑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地貌。深溝兩側的斷面裸露著不同年代的沉積層,有些層位中嵌著黑色的碎石,敲開後能隱約看到水流的痕跡。李不言從一處斷面上鑿下一塊碎石,仔細端詳了片刻,確認那是古河道的卵石層被抬升後的殘留。
這裡以前是河道。他將碎石拋在腳下,大禹的主幹渠之一,後來被地殼抬升到了高處,河床變成了現在的溝頂。
銀七走上前,蹲身檢視那處斷面:河道改道和地脈節點常常相伴出現。水流改道的地方,地下結構最容易被觀測到。你的下一塊禹石會不會就在這裡?
李不言取出五塊禹石並排託在掌心,閉眼感知了片刻。五塊石片的共鳴形成了一個模糊的指向,指引著西北偏北的方向,距離此處大約一日的路程。
兩人沿著溝壑邊緣繼續前行。
次日午後,他們來到了一處極深的地陷。那是一座碗狀的巨型凹陷,口徑足有數百丈,深約五六十丈,底部平坦如碾。凹陷的四壁暴露出層次分明的沉積岩,其中靠近底部的一層呈現出反常的青灰色,與其他黃褐色的土層截然不同。
李不言站在凹陷邊緣向下望去,那塊青灰色的層位恰好位於整個凹陷的最低點,如同一枚沉在碗底的棋子。他縱身沿著陡坡滑下,落在凹陷底部,走到那層青灰色巖壁面前。
巖壁表面有幾道細長的裂隙,裂隙中嵌著與他手中禹石質地完全相同的深灰色石片。他將其中一塊取出,拂去表面的塵土,翻看背面的紋路。那是一道短橫線,與雲夢澤那塊禹石的紋路有幾分相似但方向相反。
第六塊禹石到手。
但在他取出石片的那一刻,整片青灰色的巖壁忽然傳來一陣極其低沉的震動。那震動從地層深處傳上來,帶著一種如同遠古心跳般的節奏。震源不在他腳下的地表,而是來自更深處,來自那個被大禹稱為的位置。
李不言將六塊禹石聚攏在一起,逆道功法在體內緩緩流轉。六塊石片的共鳴比之前強烈了許多,整片凹陷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顫,細小的碎石在地面上跳動起來。他感覺到一種強烈的牽引力從地底深處湧來,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他,催促他帶著禹王尺和這些禹石繼續向前。
水心不在這層。他低聲自語,它在更深的地方。秦嶺那塊石碑上說的持禹尺者入,入口不只是秦嶺玄淵,應該是每個地脈樞紐都有類似的通道。只是有的通道被打開了,有的還封著。
銀七從上方沿坡滑下來,落在他不遠處。他看了一眼李不言手中的六塊禹石,又感受了一下腳下的震動:這震動在向北方擴散。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水波紋在往遠處傳。
有東西被喚醒了。李不言將六塊禹石重新收好,站起身看向北方。黃土高原的盡頭,隱約可見一條更深的裂谷橫亙在天際線上,如同一道被利刃切開的傷痕。
那是什麼地方?他問。
銀七眯眼望去:牧野臺地。過了那條裂谷,就是黃河故道的北岸。天庭的記載中,牧野臺地下方有一片極厚的淤積層,探測法器掃過時會完全失去訊號。但天庭從未派人下去實地探查過,因為那片區域被標為。
高危?
天庭的標記系統裡,標為高危的區域,通常意味著有某種禁制會在非授權接觸時自動銷燬內部的一切資訊。銀七的語氣平靜,天庭寧可把那裡變成一塊盲區,也不願意冒風險派人下去。裡面可能藏著他們不想讓人發現的東西。
李不言望著那道裂谷的方向,感覺到懷中的禹王尺微微發熱,如同一個剛剛被叫醒的人正在揉著眼睛。六塊禹石在他胸口的衣袋中彼此共振,與遠處那道裂谷底部的某個位置形成了一股隱晦的呼應。
天黑前趕到那裡。李不言邁步向北,如果牧野臺地下面的東西能讓天庭都標記為高危,那我更要去看看。
銀七沒有多言,跟上了他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黃土臺塬的溝壑邊緣,朝著那道割裂大地的傷痕走去。暮色從天際線壓下來,將整片原野染成暗金色,風聲在空曠的臺塬上低低地吹著,如同一首沒有歌詞的古老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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