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在舊河道拐彎處的土壁下歇到後半夜便醒了。醒來時天色還暗著,頭頂的雲層較薄,月光從雲隙中漏下來幾道淺淡的光帶落在他腳前的沙土上。他在原處坐著將水心又查看了一遍,球壁的溫度恆定,液流的自轉軸向恢復了原本的指向,沒有保持前日傍晚那種微調後的偏轉。他收起水心起身沿著舊河道的走向繼續向西南方向行進。
越往西南走,地表植被就越稀疏。半日之後舊河道逐漸變淺變窄,最終消失在了一片紅褐色的砂土平原中。平原上的地勢起伏極其平緩,視野非常開闊,天與地之間的分界線在目力所能及的距離上保持著一道近乎平直的水平線,只有偶爾出現的幾處孤立的土丘打破了那種極致的平坦。
他按照獸皮地圖上那處未標記位置的座標估算了一下路程,大約還需要再走一天才能到達那片沿海地帶。途中經過的沿途地層,紅褐色土層在日光下的反射率很高,走在上面時塵土會隨著腳步揚起,形成一小團淺色的粉塵雲懸浮在腳踝高度,在身後留下一道可以被風迅速吹散的痕跡。他每走一段路就回頭確認一下那道痕跡是否已經散去,確認後再繼續向前。
傍晚時分他走到了一片地勢略高的臺地上,臺地的邊緣有一道長而窄的矮崖,崖面朝向西南方向,高度約莫一丈有餘。崖面的質地是硬而密實的砂質巖,表面被風蝕出深淺不一的縱向溝槽。他在崖腳處停了下來,從皮囊中取出水囊灌了幾口水,然後靠著崖壁坐下來歇腳。
在他喝水的時候,他注意到矮崖的基座處有一小段巖面與周圍的質地略有差異。那一段巖面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紋理也更加緊密,在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光線中呈現出一層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顏色差異。他放下水囊蹲下身檢視。那段巖面確實是人工處理過的,表面經過了打磨和輕微的熱處理,使其硬度高於周圍的天然砂質巖,表面殘留著幾道平行排列的細線,已經磨損得極淺,但用指腹貼上去仔細感知,仍然能夠辨認出那些細線的間距相等且走向一致。
這是一處人工標記。他沿著矮崖的基座走了一小段,發現類似的深色巖面並非孤例,在約二十步的範圍內還有幾處,間距並不完全相等,但排布規律與大禹工程中常見的輔助定位標記體系吻合。它們的存在說明大禹時代的地脈網路覆蓋範圍比他之前根據現有節點拼圖估算的更加廣闊,向西向南的延伸帶至少觸及了這一帶的砂質臺地。
他在矮崖基座處的幾段深色巖面之間來回檢視,確認了其中一處巖面下方約一尺半深度有一層與周圍地層密度不一致的填充物。他沒有在當晚進行挖掘,而是先退回崖腳處的背風位置休息了一整夜,天亮後才帶著短刃回到那處巖面前方,沿著巖面邊緣的紋理走向開始逐層剝離覆蓋在上方的砂土和風化殼層。
填充物層約莫一尺見方,厚度不到一掌。剝離掉外層覆蓋物後,露出了下方的石質託板,板面平整,中央有一枚圓形淺坑,坑壁光滑,底部殘留著一層黑色的碳化物質。李不言用短刃的尖端小心刮取了一小撮黑色物質放到掌心中觀察,氣味極淡,質地呈粉末狀,像是某種古老燃料的殘餘。他在淺坑底部和四周反覆探查,確認沒有禹石或者類似的標記物,也沒有留下可讀取的文字或符號資訊。這處定位標記應該不是禹石儲存點或節點裝置埋設位,而是一處用於確認方向的輔助參照點,屬於工程地標的一類。
他在原地將那處託板重新覆蓋回原樣,將剝離出的砂土和風化殼堆回表層,用腳踏實恢復平整,撤回到矮崖上方。在確認了輔助標記的存在之後,大禹地脈網路在西南方向的延伸路徑在他腦中變得更加清晰。連線下一處節點的方向應該是沿海地帶向南偏西的方向,會穿過大片紅褐色砂土平原後到達一處地勢趨於低窪入海口附近的地帶。
他將地圖攤開在膝上,在已有記錄的基礎上新增了一條與矮崖基座標記相關的標註線。收好地圖後他沿著矮崖上方平緩的檯面繼續向西南步行了一整個白天,在傍晚時分到達了那處低窪入海口附近的地帶。入海口兩側的岸線由淺灰色的淤泥和細沙組成,水面的顏色是一種混濁的淺綠,流速緩慢,像是內陸河道在接近出海口時失去了大部分攜帶泥沙的能力後殘留下的緩慢的尾跡。入海口兩岸的地面比較平坦,分佈著一些低矮的灌木叢和零星的灰綠色草塊,與之前經過的紅褐色砂土平原形成明顯的分界線。
李不言在入海口南側岸線附近找了一處略高於水面的土坡坐下來,將水心從腰間解下託在掌心觀察。球體內部的雙色液流的轉速在靠近這片水域後有所減緩,開始以比平時慢上約兩成的速度旋轉,但沒有出現新的軸向偏轉或顫動。他握著水心又坐了大約半刻鐘,看著它逐漸恢復到了之前的轉速。然後他收起水心,在土坡上坐直了身體,開始將這一路的觀察和矮崖基座處發現的人工標記在腦中系統性地與已有記錄進行了一次全面的對照。
入海口北側那道矮崖基座處的深色巖面標記和入海口自身的地形特徵互相印證,都指向大禹地脈網路曾向西南方向延伸覆蓋過這一區域。天庭對這一帶的關注度較低,適合在後續的節點擴充計劃中優先考慮。他站起身來拍去衣襬上沾的細沙,開始沿著入海口南側岸線向東步行尋找適合作為訊號傳導路徑的地形結構。天色正在逐漸變暗,水面的反光減弱,從淺綠色變為暗灰色,與兩岸的泥岸和低矮灌木之間的界限也變得更加模糊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