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坐在石階上沒有動,細棍橫放在膝蓋上,手掌貼著棍身那道淺刻線的位置,感覺到棍身上的附著層在室外溫度和溼度條件下保持著穩定的狀態。夜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他看不見細棍表面的細節,但他能感覺到淺刻線的位置,與他探明的標記釘間距在空間分佈上存在著確定的數值區間對應關係。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把細棍收進皮囊,站起身走回棚屋中。羿風在屋內續著炭火,火光照在矮桌邊緣,等他進來後放下手中的柴枝,兩個人之間隔著炭火沉默了一段時間。炭火的火光照在李不言膝蓋上方的皮紙邊緣,他重新展開皮紙查看了一遍今天記錄的資料序列。
“明天天亮之後,”羿風說,“你去不去河谷?”
“要去。”李不言說,“那兩個人在隘口外的礫石灘地上已經確認了各自的位置和朝向,正在調整各自測量基線的同步狀態。如果他們兩個人在同一段沉積層斷面上的測量結果一致,那就說明對位法的驗證階段已經收尾了。”
“如果驗證階段已經收尾了,”羿風說,“他們接下來就會對測量結果做最終複核,確定結構層的整體走向,然後返回。”
“所以要趕在他們收尾之前,”李不言說,“確認他們在複測的斷面位置留下的資料和前兩次是否一致。”
“如果他們還在那裡,你打算怎麼做?”
“先確認他們的作業位置和狀態,如果還在複測,就先離開視線範圍等待。如果他們在收尾,直接觀察標記和讀數結果。”
第二天天亮後,李不言沿著溪流方向再次出發。晨間的河谷在持續的乾燥天氣中保持著與前幾日一致的狀態,草層表面的露水在日光升高之前就已經消失,地面的硬殼層在連續的日照和夜間降溫迴圈中保持著均勻的淺灰色調。他沿著河岸經過河道轉向處和前兩處矩形結構,繞過土坡和灰白色薄層斷面,在匯合點附近確認了橫向細線的狀態沒有變化,然後繼續前行進入隘口。
隘口的沉積層斷面在晨光中呈現出清晰的層理分佈。他穿過隘口後在出口處放慢速度,在矮灌木叢邊緣停住,透過灌木縫隙觀察前方的礫石灘地。
礫石灘地上沒有人影。他保持蹲姿,視線沿著灘地邊緣掃過河床方向,確認了地面上的測量坑和標記的位置,那些測量坑的分佈與前一天的觀察一致,與通道內部標記釘的等距序列和匯合點的座標之間保持著統一的數值對應關係。他站起身沿著草坡方向向前走,在測量坑邊緣蹲下,確認了測量坑邊緣的土質和形狀。
就在他蹲下檢視測量坑的時候,他聽到了一聲短促的聲響,像是某種細長的物件被從地面上拎起來時帶動碎石滾落的聲音,來自他左前方的方向。他沒有抬頭,但仍然保持著蹲姿,用手掌貼著地面,感知了一下地面方向的輕微振動。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語速平穩,帶著一種確認式的語氣,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再次出現,提前做好了等待的準備。
“你的步速很穩定,從你經過灌木叢邊緣走到這裡的這段距離,用時和上一次完全一樣。”
李不言站起身,朝聲音的方向看去。礫石灘地邊緣一塊略高的沉積層斷面上站著一個人,身形中等偏瘦,握著那把管狀器物,沒有將管身豎在身前或貼近眼睛,只是拿在手裡。他站在斷面邊緣,日光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短衣上的積灰和腰間皮袋的輪廓清晰勾勒出來。
“你昨天就站在灌木叢裡,”那人說,“你沒有走進去,也沒有靠得更近,只是蹲著。你走得很快,也沒有停下來,你一直在調整距離和你的身體姿態,像是已經準備好隨時應對特定情況了。”
李不言沒有接話。那人把管狀器物換了一隻手握著,從斷面邊緣走了幾步,在距離李不言一段距離的位置停下。“你包裡那根灰白色的細棍,”那人說,“你把它帶回來了。”
李不言沒有回話,皮囊的側袋在他轉身的時候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形狀。
“那根細棍,”那人又說,“是我放在那個位置讓人取走的。沿河道分佈的幾處確認點,我已經複核過兩遍了。如果你帶著那根細棍走完了剩餘的路程,你測到的資料應該已經和三處矩形結構的位置對上了。”
李不言微微側了一下身,將皮囊側袋收至身體外側,開口道:“你放在草坡上的細棍,削成錐形,表面有一道橫向淺刻線。你是故意放在那裡讓我拿走的。”
“是。”那人說。
“那你應該也知道,我昨天就站在灌木叢裡。”
“知道,”那人說,“但我不知道你拿走了細棍之後,去了哪裡,用來做了什麼。我只知道你會沿著河岸走回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和幾塊散落的碎石,在晨光中保持著短暫的安靜。水流從淺灘方向穿過石隙傳來持續的低響,在安靜的間隙中顯得比平常更加清晰。
李不言問:“你今天在這裡等我,是為了拿回細棍,還是為了確認細棍去了哪裡?”
“為了確認細棍去了哪裡。”那人說。他向前走了一步,從斷面邊緣落在礫石灘地上,在接觸地面時沒有停頓,手中的管狀器物穩定地握著,沒有偏移。“你既然已經拿著它走完了那一段路程,就應該已經知道它對應的測量基線與河谷斷面的層位分佈方向一致。那根細棍上的橫向淺刻線,在河段分佈中只對應一處位置,我雖然不清楚你具體把它放在了哪裡,但我只需要確認那一處位置確實有人走完過,就能判斷你拿到的資料是否已經完成了終端核對。”
他話音未落,握管狀器物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右手鬆開管身,從腰間皮袋側面的暗釦中取出一枚短釘,釘身長度與通道標記釘相近,通體深灰,沒有氧化層或磨損痕跡。他的動作不快,但連貫,手指沒有停頓或猶豫,握釘之後沒有抬起,只是將短釘平放於掌心,以示他沒有攻擊的意圖。
李不言的目光在那枚短釘上停留了一瞬。短釘的表面沒有氧化層,沒有劃痕,接近全新,與通道側壁中已釘入數日的舊鐵釘不同,但在長度上與透過該處測量資料的間距基準一致。他開口說:“那根細棍對應的地方,距離你之前的標記點有多遠?”
那人將短釘收回皮袋中,重新握穩了管狀器物,說了一句:“如果你想知道,明天還在這個時間過來。我會把複測資料放在同一處。你拿走之後,在那根細棍對應的位置上做一次完整測量。如果你的讀數和我的一致,你就不需要再沿著斷面向前推進了。”說完他沿著河岸方向向南走去,腳步聲在礫石和乾土面上依次遠去,最終被灌木叢和彎道的河岸遮擋,逐漸消失在晨間的薄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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