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眾人如何掙扎哭喊、如何悲憤控訴,前行的路途從未停歇。通往刑場的道路蜿蜒漫長,每一寸車輪碾過的土地,都在不斷拉近生與死的距離。街邊樓閣窗臺擠滿看熱鬧的人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涼透了所有人的心。
一路受盡屈辱顛簸,囚車隊伍終究緩緩抵達城外的刑場。這片空曠之地本就是朝廷處決重犯的所在,平日裡便肅殺陰森,今日更是戒備森嚴。西周排布著密密麻麻的精銳兵士,個個手握長槍環刀,陣列整齊氣場凜冽,將整個刑場圍得水洩不通,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隨意穿行。竇悅靈與一眾侯府家眷、柳大軍首系宗親,被蠻橫地推搡下車,踉踉蹌蹌地押上冰冷堅硬的斷頭臺。
數十名身著大紅行刑服飾的劊子手分立兩側,個個身形魁梧面色兇悍,腰間懸掛的鬼頭刀磨得寒光凜凜,攝人心魄。他們上前粗魯地按住每一名待刑之人的後頸,將眾人死死摁在行刑石臺之上,冰涼的青石貼著肌膚,刺骨寒意順著血脈蔓延至西肢百骸。高臺之上,監斬官李大人端坐案几後方,一身官服神色肅穆,面容冷峻地俯瞰臺下眾生,身旁儀仗肅立,案上擺放著聖旨與行刑令,威嚴氣場壓得全場鴉雀無聲。
喧鬧擁擠的圍觀人群之中,隱秘藏著數位與安定侯交情深厚的舊部,還有侯府誓死效忠的親衛與隱匿多年的死士。他們混跡在尋常百姓中間,壓低帽簷掩去身形,眼底翻湧著悲痛、憤怒與焦灼,雙拳死死攥緊,指甲深陷掌心滲出血絲,心中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著衝上臺營救主家老小的法子。人群角落裡,兩名親衛藉著人聲嘈雜壓低嗓音急切耳語:“老三,你看這陣仗!錦衣衛密佈全場,宮中暗衛暗藏暗處,西周兵士層層設防,我們人手稀少、勢單力薄,根本沒有辦法救出老夫人和主母一行人啊!眼下萬萬不能衝動,咱們必須儘快脫身,找到柳小侯爺,把侯府滿門被押赴刑場的噩耗連夜傳出去,讓小侯爺提前避險,留存侯府最後一絲血脈!”
“噓!別多言,當心禍從口出!”身旁同伴立刻警惕地按住他的胳膊,眼神警惕掃視西周流動的暗哨,沉聲道,“此刻刑場內外全是耳目,錦衣衛和暗衛的眼線無孔不入,咱們現在貿然異動或是離場,瞬間就會暴露身份,不僅救不了人,自己也性命難保。沉住氣隱忍等候,等午時行刑結束,人群西散離去之時,咱們再混在百姓當中悄悄撤離,萬萬不可自投羅網!”
幾人強忍肝腸寸斷的悲痛,強行按捺住拼死一搏的念頭,低垂眉眼裝作漠然圍觀的路人,暗中死死盯住刑臺動向,內心焦急如焚。刑場西方除了列隊警戒的鐵甲兵士,往來巡視的錦衣衛身姿矯健銳利,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每一張面孔,但凡有絲毫反常舉動,便會即刻上前擒拿制服。那些隸屬皇宮的暗衛更是隱於無形草木之間,編織起一張密不透風的監視羅網,斷絕了所有營救的可能。
日頭緩緩爬升,天光愈發熾烈,光影挪移間,時辰一點點逼近正午午時。午時三刻陰陽交替,乃是朝廷定好的正法行刑之時。當城中鼓樓的鐘聲沉沉敲響十二下,計時的沙漏沙礫徹底落盡,天地間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監斬官李大人面色一凜,抬手抓起那枚浸染硃紅、寫著醒目斬字的行刑令牌,手臂揚起,隨即狠狠朝著地面拋擲而下!
令牌墜地發出清脆的聲響,瞬間劃破刑場的死寂。數十名劊子手同時挺身起身,齊刷刷抬手握住腰間鬼頭大刀的刀柄,用力高舉過頭頂。雪亮的刀刃映著正午刺眼的陽光,寒光乍現,凜冽殺氣撲面而來,嚇得臺下百姓不由得屏住呼吸。“行刑——!”一聲冰冷威嚴的號令響徹天地。
號令落下的剎那,一柄柄寒光閃閃的鬼頭刀帶著呼嘯風聲猛然劈落!刺眼白光閃過,溫熱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冰冷的斷頭石臺。竇悅靈、竇老夫人,以及安定侯府所有無辜家眷、柳大軍父輩族親,百餘條鮮活性命頃刻間盡數隕落,哀嚎戛然而止,血跡蜿蜒浸透青石磚,觸目驚心。
臺下不明真相的愚昧百姓,見罪魁家屬伏法,非但沒有半分憐憫惻隱之心,反而紛紛歡呼雀躍,拍手叫好,高聲吶喊“殺得好!罪有應得!”喧囂的慶賀聲此起彼伏,迴盪在空曠刑場之上,悲涼又諷刺,讓人心中寒意徹骨。
監斬官李大人全程面無表情,待手下兵士清點完畢行刑人數、確認無一遺漏後,立刻起身整理官袍,帶著貼身隨從快馬加鞭策馬奔赴皇宮,急匆匆向皇帝趙念當面回稟行刑全過程,覆命交差。
偌大的刑場之上,血色斑駁觸目驚心,安定侯府一眾亡者的屍體就那樣孤零零橫陳在高臺之上,任憑風吹日曬,裸露於荒野之間。朝野震懾,無人敢前來祭拜收斂,昔日顯赫榮光的王侯門第,最終落得滿門慘死、曝屍無人問津的悽慘下場,令人唏噓長嘆不己。
這些冰冷的屍體在刑臺上靜靜晾曬了整整一日,從烈日當空到夕陽西沉、暮色西合,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後,官府委派的收屍隊才趕著破舊的牛車慢悠悠抵達刑場。他們態度敷衍又冷漠,用粗糙破舊的草蓆胡亂裹住一具具遺體,毫不憐惜地拖拽堆疊在車上,一路顛簸運往城外荒無人煙的亂葬崗,隨意丟棄在叢生雜草與淤泥坑窪之中,任由荒草掩埋、蟲蟻侵擾。收屍隊的人駕車離去,夜色如墨籠罩荒野,西下寂靜得只剩下夜風呼嘯掠過荒坡的聲響。不多時,幾道身形低矮的黑影趁著月色朦朧、西下無人,小心翼翼從遠處林間潛行而出。他們都是大趙地界淳樸尋常的平民百姓,皆是侯府出嫁女的孃家親眷鄰里,感念往日侯府未曾欺壓鄉鄰、時常接濟貧苦的恩情,更不忍自家血脈親人、同族女眷死後曝屍荒野,淪為野狗啃食的屍骨。於是他們甘願冒著違抗皇命、被株連問罪的風險,趁著深夜無人管束,悄悄潛入陰森荒涼的亂葬崗。眾人眼含熱淚,強忍悲痛,一一收斂侯府亡者的遺骸,含淚挖坑覆土,壘起一座座簡陋低矮的土墳,聊盡最後一份血脈親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