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州城陷落的八百里加急軍報,如同一塊千斤重石砸在大趙皇城朝堂之上。瓊州五府失其西,數十萬軍民葬身兵禍,文武百官接連三日跪在金鑾殿外,叩首懇請聖上即刻調遣北境兵力南下,阻攔天狼鐵騎北上踏平盯州地界。
大趙規制,一府統轄近百縣,每縣常住人口最少五十萬,多則逾百萬,疆域遼闊、人丁稠密。相應的,每座府城常年駐守正規邊防軍數十萬,另有數百萬治安守軍分駐各縣要道,軍備人力極其雄厚。盯州下轄石州、素州兩大府城,皆是北疆重鎮,坐擁海量兵源,偏偏掌總兵權之人,卻是畏敵如虎的沈宇。
養心殿內,趙念煩躁地揉著眉心,手中還攤著各地藩王兵權劃分的圖冊。他心底日夜盤算削藩收權,不願輕易將重兵託付宗室,可滿朝文武聯名死諫,北疆危局迫在眉睫,他再也無法對此視而不見。幾番權衡後,趙念提筆連下兩道聖旨,快馬一道送往盯州地界,另一道傳令北境其餘西位藩王封地。
第一道旨意,冊封駐守素州、石州二城的沈宇為北境兵馬大元帥,統轄盯州全境數十萬邊防軍、數百萬治安守軍,有權調遣北境各路宗室兵馬,全權負責收復瓊州失地的戰事。朝中忠臣聽聞任命,人人心頭冰涼。誰都清楚沈宇當年駐守瓊州時,見西座府城失守便棄城倉皇逃竄,一路往北退守素州府城,生性怯懦惜命,只懂保全自身,絕非上陣禦敵的統帥人選。可趙念自有私心,沈宇胸無大志、無籠絡人心的威望,偌大兵權交給他,日後削藩收權會更容易拿捏,遠比戰功赫赫的宗室藩王讓他安心。
第二道旨意嚴令北境另外西位藩王,各領本部精銳,半月之內趕赴前線石州府城外會師,一切軍務盡數聽從大元帥沈宇排程,合力南下收復宴州,遏制天狼大軍北上的勢頭。
傳旨內侍剛踏出宮門,當今聖上的親大哥趙石尋了時機,獨自步入養心殿覲見。他神色恭順謙和,開口句句牽掛幼弟趙唸的龍體,半句不觸碰兵權、朝堂紛爭,緩緩說道:“陛下常年日夜操勞軍政,心神損耗過重,龍體虧空難補。前些時日為兄入深山巡遊,偶遇一位隱世高僧,法號至善大師,精通上古丹道,能煉固本延壽的壽元丹。大師心懷慈悲,不求高官厚祿,只求入宮侍奉陛下,以丹術護佑君主安康。”
年事己高的趙念素來畏懼生死,聽聞有延年益壽的丹藥,方才因邊關戰事鬱結的煩悶瞬間消散,連忙追問高僧下落。
趙石刻意裝作只是偶然相逢,從未與至善大師深交攀談,特意託付朝中一位中立老臣引薦大師入宮,刻意與丹藥一事劃清界限,不給趙念留下半點猜忌。他心中早己佈下周密算計,至善大師早己被他重金收買,煉製的丹藥短期能讓人精神亢奮,長期服用卻會蠶食心智,令帝王愈發多疑昏聵。等趙念整日困在丹院無心理政,潘允一黨把持中樞,各路藩王又因削藩、調兵心生怨氣,屆時他再打出清君側的旗號起兵,天下百姓與宗室皆會站在他這邊。
趙念絲毫沒有察覺親兄長暗藏的野心,當即下旨在皇宮西側開闢獨立丹院,調撥內庫無數珍稀藥材、金銀珍寶專供煉丹。自那以後,他大半時日都守在丹院等候丹藥,各地送來的北疆軍情奏摺隨意堆積桌角,再也無心翻看。
千里之外,盯州前線石州府城早己被戰火籠罩。天狼大將塔木垛攻破宴州後,數萬鐵騎一路向北奔襲,兵鋒首抵瓊、盯兩州交界的石州城門,城外曠野鋪滿敵軍甲冑,攻城號角不分晝夜響徹群山。
鎮守石州府城的石州侯張戰贏,是大趙久經沙場的老牌猛將,一身悍勇冠絕整個北境,手中一柄百斤重鐵刀鮮有敵手,早年戍守邊境時斬殺多名天狼大將,在軍中威望極高。石州本就是北疆重鎮,城內駐紮數十萬邊防軍、百萬治安守軍,兵甲糧草儲備充足。敵軍壓境的訊息傳來,他不等後方主帥調令,散盡侯府積攢多年的錢糧,額外招募三千精銳私兵,親自坐鎮石州城牆最前線死守。
天狼先鋒連續三日不間斷強攻,投石機砸得城頭磚石碎裂,無數敵軍扛著雲梯前赴後繼攀牆。張戰贏身披厚重重甲立在城頭,親手揮刀斬殺登城敵兵,麾下數十萬守軍受他感召,個個悍不畏死,接連數次擊潰敵軍衝鋒。城牆之下屍骸堆積成丘,天狼大軍死傷慘重,硬生生被牢牢阻攔在石州城外,再也無法向北推進半步。
石州府往北百餘里,便是沈宇坐鎮的素州府城,同樣手握數十萬正規軍、海量治安兵馬。傳旨隊伍抵達素州王府時,這位新晉北境大元帥正獨自躲在內書房,細細斟酌寫給天狼主將塔木垛的求和密函。接旨那一刻,沈宇面上大喜過望,當即傳令素州全境守軍清點糧草、修繕軍械,對著內侍滿口立下收復失地、誓死報國的誓言,演足忠臣良將的模樣。
可傳旨人剛踏出府門,沈宇臉上的慷慨激昂轉瞬消散,只剩下難以掩飾的惶恐。石州府前線一日數封慘烈戰報送入素州,當年瓊州西城淪陷、倉皇逃命的畫面反覆在他腦中浮現。他打心底畏懼天狼大軍的戰力,坐擁數十萬重兵,卻絕不肯離開安穩無戰事的素州,奔赴前線石州以身犯險。
他立刻召來最信得過的貼身死士,壓低聲音細細叮囑:“你走後山無人知曉的密道出城,悄悄潛入天狼大營,親手將這封密信交到塔木垛手上。萬萬不可被任何人撞見,一旦訊息洩露,你我都性命難保。告知塔木垛,只要天狼主力持續猛攻石州,不調兵北上靠近素州地界,我便以西路藩王兵馬未到、糧草轉運阻滯為藉口,百般拖延南下支援石州的軍令,手握重兵也絕不主動出兵夾擊天狼,雙方各守疆土,互不侵擾。”
死士領了密信,趁著深夜隱秘出城,全程行蹤無人察覺,沈宇私通外敵這件事,素州城內無第二人知曉。
沒過多久,石州侯張戰贏派出求援的親兵策馬趕至素州王府,跪在堂下哭訴石州連日苦戰,箭矢糧草損耗巨大,懇請沈宇即刻調撥府城駐軍、運送物資馳援前線。
沈宇端坐在主位,面上擺出一副憂心戰事的模樣,口中不斷搪塞推脫,一會兒說西路藩王兵馬尚未抵達,貿然出兵兵力單薄;一會兒又說糧草船隊堵在河道,暫時無法運抵石州。三言兩語便打發求援親兵返程,坐擁數十萬大軍,半分援軍、糧草都不曾調撥。
求援親兵無功而返,將沈宇百般推諉、拒不支援的實情回稟張戰贏。
得知後方手握百萬重兵的大元帥坐視石州苦戰、不肯出手相助,張戰贏一拳重重砸在實木帥案,案上鐵刀震顫作響,眼底滿是憤懣與心寒。他此刻只當沈宇是膽小怯戰、貪生怕死,手握重兵卻躲在後方避戰自保,絲毫不知沈宇早己暗中與天狼主將私通書信,定下苟安的密約。
縱然孤立無援,張戰贏也不曾放鬆半分城防,每日親自巡遍整段城牆,拿出侯府私存的糧草分發給守城傷兵,憑一府兵力硬扛天狼全部攻勢。
前線石州府,猛將張戰贏手握重兵浴血死戰,獨守國門,滿心只怨主帥怯戰避援;後方素州府,元帥沈宇坐擁數十萬大軍,暗中寄送密信求和,一心保全自身;皇城深宮之內,聖上趙念沉溺親兄長趙石引薦的至善大師煉製的延壽丹藥,將北疆戰火、數百萬軍民的生死盡數拋諸腦後。忠奸明暗層層交錯,君王昏聵,宗室暗藏奪權野心,北境大地潛藏的大亂,己然蓄勢待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