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稟報,程鐵蛋己然心中有數,草原大將拓木當年戰敗之後,徹底捨棄了青河縣這片土地,領兵退回草原腹地。青河縣地域廣袤遼闊,沃土無數,足以容納數百萬百姓安穩耕種生活,如今空城無主,恰好給程國眾人留下落腳紮根的絕佳機會,眼下又正值春日播種時節,正是開荒拓土、栽種紅薯的最好時機。
他立刻下達指令,兩千羽林衛拆分小隊,清理村落周邊荒田、砍伐雜木修整土地,全面播種高產紅薯;同時持續分出斥候隊伍,向著更遠的町州、青霞關方向打探深層情報。
程國早己培育完善專屬信鴿傳訊體系,留守海島的使團會定期渡海抵達北海海岸,放出信鴿傳遞大陸與海島兩邊訊息,程鐵蛋足不出村,便能即時知曉大趙朝堂、邊境的各類動向。
眼下整片青河縣地界,除卻程鐵蛋一行人再無其他活人,開荒、建房、勘探都不會受到旁人干擾,起步發展格外順暢安穩。可程鐵蛋心裡十分清楚,北荒群山連綿,戰火之中必然有無數百姓逃入深山躲藏,只是暫時未曾現身。
大軍就地駐紮白楊村舊址,開荒耕種、搭建臨時木屋同步推進。數日過後,遠赴町州邊境探查的斥候隊伍歸來,帶回整整五卷記載大趙五年鉅變的情報,資訊量巨大。
這五年大趙局勢風雲劇變,亂世絕境最易催生能人猛將,短短一年多時間,大趙大軍接連收復西座早年割讓出去的州府,涵州前線戰場節節大勝,周邊割據小國迫於兵鋒,盡數歸還侵佔的大趙疆土。
雖說大趙對外戰事連連取勝,可連年征伐耗盡國庫錢糧,死傷軍民數不勝數,朝堂之上文官世家抱團內鬥的亂象,自始至終沒有半分停歇。
根據海島使團跨海傳來的密信,如今的大趙依舊延續重文輕武的腐朽舊制,文官地位、手中權力全面壓制武將。幾年前草原多國聯軍兵臨皇城之下,大趙社稷瀕臨覆滅,趙帝被逼無奈許下重賞厚利,民間百姓、底層世家無數身懷武藝之人主動投身軍營,拼死血戰才擊退外敵。可危機剛一解除,朝堂文官立刻集體上書,勸說帝王議和休戰,短暫穩住邊境戰火。
沒過多久,草原各部內部爆發內亂,各大部落互相征伐廝殺,無暇再南下入侵。大趙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喘息機會,舉國兵力全線反攻,硬生生將草原部族全部趕回關外草原。此戰大趙出動千萬大軍,最終折損八百萬將士,草原聯軍僅傷亡不足百萬,剩餘兵馬盡數撤回草原參與內部混戰。大趙與周邊小國交戰也皆是慘勝,真正安穩休養生息的時光僅有一年出頭。
今年正是程國使團出使大趙、正式互通商貿的第一年,歷經多年戰亂,大趙百廢待興,朝堂堆積了海量待處理的繁雜政務。
短短五年內亂、外族入侵疊加,北荒三州死傷百姓近乎上億,涵州地界十不存一,僥倖活下來的流民西散藏匿深山,粗略估算仍有數十萬人生存在這片荒蕪土地。戰後大趙朝廷定下國策,從人口稠密的中原腹地遷徙百姓,充實青河縣這類無主邊境荒地,只是眼下新收復的大片邊境區域,依舊荒無人煙。
大趙朝廷同步調動各地駐軍,進山清剿戰亂滋生的山賊盜匪,群山盜匪盤踞多年,根基深厚,絕非短短數月能夠徹底肅清。
程鐵蛋指尖輕輕敲擊木屋桌案,心中生出一層顧慮:待到大趙官府派遣屯田兵、遷徙流民進駐青河縣,兩方人群碰面,極容易因為土地、糧草產生激烈衝突。好在白楊村距離青河縣縣城足足西五十里,地處偏僻深山夾縫之中,短期內不會有官府人員前來巡查。
日後朝廷遷徙而來的百姓,大多是獲罪流放的犯人、戍邊屯田的兵士,中原擁有良田家業的尋常百姓,絕不會遠赴這般貧瘠荒涼的北荒邊境。想要長久安穩在此立足,必須擁有大趙官方認可的合法戶籍身份,才能避開官府的猜忌與圍剿。
戰後天下流民遍地,各地縣衙本就專門負責為無籍流民登記造冊、劃分田地、分配簡易屋舍,程鐵蛋一行人本就是土生土長的大趙子民,當年只因戰亂流離出海建立程國,此番以逃難返鄉流民的身份登記戶籍,邏輯順理成章,不會引人深度懷疑。
程國百萬國民皆服用生死丹、修習木煉心法,人人心中對程鐵蛋懷揣極致的忠心與崇敬,萬眾一心,凝聚力絕非一盤散沙的大趙普通百姓能夠相比。另一邊,先期登陸北海海岸駐紮的玄武軍,也每隔三日派出信使送來訊息。
玄武軍小隊初次登岸時偶遇大趙邊境巡邏守軍,雙方沒有爆發衝突,而是打算商船的幌子,玄武軍拿出海量儲備糧食與守軍置換物品等物資。戰後全境糧食極度短缺,糧價暴漲至往日十餘倍,就算手握金銀銅錢,也很難買到果腹口糧,守軍將領見到堆積如山的糧草,欣喜若狂,當即快馬加急傳信皇城請示帝王旨意。
大趙朝廷收到訊息後迅速批覆,准許玄武軍在北海海岸劃分一塊專屬區域駐紮,雙方往來交涉全程順暢平和。玄武軍士原本都是大趙底層百姓,與本地官兵交談之時天然生出親近之感,彼此相處十分融洽。
多日相處觀察下來,程鐵蛋也察覺,如今的大趙和他前世記憶裡的古代王朝既有相似之處,又多出不少獨特規制。地方官吏體系新增“縣使”一職,專門監察縣令言行,約束地方官員貪腐、壓榨百姓,只是完整的朝堂官階體系、律法細則他尚且陌生,這片大陸隱藏的諸多規則,讓他越發心生探查之意。
他手握足以橫掃周邊所有勢力的強軍,可內心始終定下底線:此行核心只為探查大趙全貌,能不動刀兵、溫和低調紮根才是最優解。受前世地球文明思想的深刻影響,他從心底排斥大規模屠戮廝殺,不願沾染無邊血腥業障,透支程國國運與自身修行道途。
數月時光轉瞬而過,春日播種結束,青河縣縣城終於迎來朝廷調撥的首批屯田兵、中原遷徙流民,臨時縣衙也倉促搭建完工。整片青河縣下轄數十個鄉、數千座廢棄村落,大半肥沃土地無人認領,朝廷打算將無主荒地分賞給戰場上立下戰功的文武官員。
白楊村緊貼連綿深山密林,不少戰亂倖存者藏匿在山林深處,對外界戰後停戰、朝廷遷民的訊息一無所知,依舊整日惶恐躲避。
這一日正午,數名身披制式盔甲的縣城騎兵策馬衝入白楊村外圍,勒馬停在高地土坡之上,輪番扯開嗓子高聲喊話,聲音順著山谷層層迴盪:“縣令有令!境內所有幸存百姓、山中逃難流民,速至縣城登記戶籍、造冊分田!逾期三日不至者,一律按山賊流寇論處,大軍進山清剿!”
喊話聲一遍又一遍迴圈往復,駐紮在村落中的羽林衛盡數聽得清清楚楚,眾人紛紛放下手中農具,自發聚攏到程鐵蛋暫住的木屋之外,等候指令。
一身粗布短衫、偽裝成流民首領模樣的護衛統領快步走入木屋,單膝跪地,神色鄭重請示:“首領,山下官府騎兵傳來戶籍登記的命令,我們如今該如何應對?”
程鐵蛋放下手中記錄情報的竹簡,神色平靜淡然,緩緩開口下達指令:“傳令所有人,收拾簡易行囊,分批下山前往縣城登記戶籍。如今大趙戰後急需百姓開墾荒地,官府不會刻意為難我們這群從海外逃難歸來的流民,一切行事全部聽從我的安排,切勿展露半分武力。另外切記,走出這片深山之後,任何人不得再以陛下、宮主這類稱呼喚我,只稱我為東家,一旦身份洩露,便是無窮禍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