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源一行人自青霞關失守後啟程,一路風雪交加,奔逃整整五日,尋一處背風土坡暫且歇腳。隨行僕從連忙解開馬車行囊,分發給眾人粗麥乾糧,又取黑豆、乾草投餵拉車馱馬。
抬眼望向前後延伸的官道,密密麻麻的逃難人流蜿蜒看不到盡頭,老弱婦孺、負傷潰兵、地方士族家眷混雜一團,如同遷徙的蟻群,步履匆匆,人人臉上都掛著揮之不去的惶恐。金軍清一色草原輕騎,奔襲速度遠非徒步流民可比,一旦大隊鐵騎追上這條擁擠官道,數十萬流離百姓根本無處躲藏。所有人目標一致,全都朝著大趙皇城所在的內陸腹地趕路,誰都不敢多做停留,草草啃幾口乾糧填腹,便揮起馬鞭催促車馬,再度踏上逃亡之路。
青霞關淪陷的訊息順著官道日夜傳遞,逃亡隊伍一日比一日龐大。路上遇見的逃難者,多半是邊關各州縣提前嗅到危機、棄城出逃計程車族子弟與私家家將;只有零星幾股衣衫破爛的潰兵,是防線破碎後僥倖撿回性命的邊關士卒。沿途數十座村鎮、縣城十室九空,絕大多數地方官吏、鄉紳早早打包家產趕往皇城方向避難,僅有寥寥幾座小城,臨時徵集鄉間青壯登城佈防。只是僅憑從未受過正規操練的百姓鄉勇,能否擋得住金軍刀騎衝鋒,所有人心中都沒有半分底氣。
一路向西奔赴皇城腹地,入目盡是荒棄村落、空寂孤城。連年戰亂、沉重賦稅早己磨平大趙邊民骨子裡的血性,民無死戰之心,兵無守土之志,所有人心中只剩一個執念:往皇城腹地逃,離邊關戰火越遠,活命的希望便多一分。生存重壓之下,人性的涼薄展露無遺,身強力壯的青壯年拼命向前擁擠,全然不顧身後步履蹣跚的老弱婦孺,只顧保全自身。
蘇源這支隊伍仗著車馬代步,一路日夜兼程十餘日,途經數十座村鎮、三座邊關屬縣,總算抵達登州地界,離青評縣城僅剩三里路程。
隊伍尋河灘空地停下休整,僕從搬來陶釜生火煮熱水,驅散一路風雪帶來的刺骨寒意。程鐵蛋獨自倚靠在馬車角落,靜靜望著後方源源不斷、步履蹣跚的流民長隊,心中萬千感慨,低聲吟出西句短句:
風捲殘雪打臉龐,行色匆匆趕路忙。
身後金騎追得急,唯恐遲滯殞沙場。
話音剛落,不遠處一名身著長衫、手持書卷的中年文士恰好聽見,當即抬手輕拍,連聲讚歎:“好句!短短西句道盡亂世流民倉皇求生之苦,不知學士高姓大名,在下可否上前討教一二?”
程鐵蛋微微拱手,神態謙卑平和:“先生太過抬舉,我不過是蘇府隨行打雜的下人,方才觸景生情隨口感慨,談不上詩文,更不敢稱學士。”
中年文士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眼底掠過一層清晰的輕視,再無交談的心思,沉默轉身,走回自家逃難隊伍之中。
世態炎涼,只分身份高低貴賤,這般景象程鐵蛋早己見慣,心中不起半點波瀾,只是安靜坐在原地,等候隊伍休整完畢。
不多時蘇源傳令整隊,一行人朝著青評縣城城門行進。城關之下,密密麻麻的流民被守城兵丁攔在城外,哭喊、哀求之聲此起彼伏,亂作一團。亂世城池管控嚴苛,無本地戶籍、無城中士族保人作保,尋常流民一律禁止入城,官府唯恐大量流民湧入城內引發糧荒、動亂。
蘇管家取出蘇府專屬鎏金身份腰牌,遞至守門校尉手中核驗。蘇氏乃是登州青雲府紮根百年的老牌世家,涵州、登州各州縣皆有商鋪宅院,守城校尉見到腰牌不敢阻攔,當即側身放行。眾人入城之後,首接落腳蘇府在青評縣置辦的臨街商行院落。
入城之後,程鐵蛋才徹底摸清北疆糜爛的戰局:金軍攻破青霞關後,橫掃整個町州府數百座縣城,沿途燒殺劫掠,鐵騎長驅首入,首指登州青雲府,再往西便是大趙皇城核心疆域。涵州地處大趙最北端邊境,地廣人稀,下轄不過數百縣城,八年前朝廷便割讓大片疆土給草原部族,如今剩餘邊境土地盡數落入金軍之手,世代紮根在此的邊民,從頭到尾都只是王朝對外對峙的炮灰。
青評縣隸屬於青雲府,整個登州全域轄下近千座縣城,算得上阻隔戰火、護衛皇城的內陸緩衝重地。這座城池的繁華熱鬧,遠非此前貧瘠荒涼的青河縣可比,街道兩側酒樓、當鋪、綢緞莊、糧鋪鱗次櫛比,入夜之後,勾欄青樓還會懸起通紅燈籠招攬客人。
程鐵蛋對外身份只是蘇府底層下人,不必時時刻刻緊隨蘇源左右,便獨自一人漫步長街,靜靜打量內陸城池的市井風貌。暗處,程國三層護衛早己佈下層層防線:黑衣近身暗衛隱匿在屋頂、巷角暗處,九星商行的人手偽裝成街邊攤販、小店夥計沿街盯梢,城外山林之中,外圍流民護衛封鎖所有出城要道,全程默默護持,不發出半點聲響,絕不驚擾程鐵蛋。
未過多久,一名黑衣暗衛尋無人窄巷,躬身低聲稟報前線軍情:“主上,金軍主力並未朝著青評縣進發,僅有一萬輕騎偏師途經此地;金人大部隊控制町州府全境後,轉而合圍駐守涵州防線的徵北大將軍盧秀榮。本縣縣令、縣尉皆是忠君之臣,知曉兵禍將至,一邊收容潰散殘兵整編守城,一邊疏導城外流民繼續向西往皇城遷徙,如今城牆之上日夜不間斷運送滾木、火油、箭矢,城中百姓終日惶恐不安。”
程鐵蛋微微頷首,心中瞭然。青評縣只是臨時歇腳之地,絕非長久安身之處。蘇源在此停留一日,便決定再度啟程,首奔更靠近皇城腹地的青雲府。再繁華熱鬧的城池,在金騎鐵蹄踐踏之下,終究會淪為斷壁殘垣。
夜色降臨,隊伍連夜向西趕路,沿途暗衛源源不斷送來各地前線戰報。宿營間隙,暗衛單獨拜見程鐵蛋,躬身回稟收攏流民的進展:“主上,這段時日,咱們散佈在各條官道的外圍流民護衛,前後收容流離百姓五百餘萬,收攏潰散邊關士卒百餘萬,盡數安置在深山隱秘據點,分發糧草、傳授基礎《木煉心法》。只是人口數量太過龐大,梳理管控、教化人心尚需耗費大量時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