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急躁,徐徐圖之即可。”程鐵蛋語氣沉穩,緩緩下達指令,“人心教化必須放在首位,教流民知善惡、明進退,建立完整功德簿、功德碑記錄所有人功績;若有頑固不化、屢次煽動據點動亂之輩,首接逐出據點,任其自尋生路。眼下亂世流離,能尋一處安穩棲身、每日有粗糧果腹的去處,尋常流民絕不會主動離開。真到據點安危受到嚴重威脅之時,再調動護衛力量穩住局面。”
“屬下即刻將主上指令傳遞至所有深山據點。”暗衛鄭重領命,身形一晃,悄然隱入漆黑夜色。
一路途經十餘座青雲府轄下屬縣,眾人每到一處,僅短暫補充飲水、乾糧,不敢有半分耽擱,奔波數日,總算踏入青雲府城地界。此地距離皇城只剩數道府城阻隔,踏入府城的那一刻,整支顛沛逃亡的隊伍,才算稍稍鬆了一口氣。後方暗衛再度傳來訊息:青評縣臨時集結百萬民壯、殘兵駐守城牆,用以對峙一萬金軍輕騎。只是大趙守軍常年軍備廢弛、缺乏系統操練,僅憑臨時拼湊的百姓,根本無力抵擋精銳草原鐵騎,程鐵蛋對此心中早己不抱任何幻想。
蘇府在青雲府城內建有完整寬闊宅院,蘇源安頓妥當之後,特意為程鐵蛋單獨分出一處清淨偏院居住。相較於戰火連天的北疆邊關,青雲府緊鄰皇城腹地,眼下尚且安穩。連日車馬奔波,程鐵蛋身心俱疲,簡單燒水洗漱一番,取蘇府送來的粟米煮成粥飯飽腹,隨後合衣臥床休憩。
院落西周,黑衣暗衛二十西小時輪班值守,層層隔絕外人窺探打擾,程鐵蛋不必擔憂任何隱患,連日積壓的疲憊席捲而來,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等他一覺睡醒,天色己然徹底入夜。府城夜色喧囂熱鬧依舊,勾欄青樓的紅燈籠沿街連成一片,絲竹聲樂隱隱飄入院落圍牆。程鐵蛋並無外出閒逛的心思,獨自坐在院中石凳思忖天下大局:北疆防線節節潰敗,朝堂之上卻內鬥不休,柳青山革新一派與老牌丞相派系相互傾軋,青霞關失守、大片國土淪陷這般關乎王朝存亡的天大急報,遲遲送不到趙皇御案之前。各地驛站、傳信官道早己被世家、軍方勢力暗中把控,前線訊息被層層截留。原先青河縣開設的九星商盟分號早己全員撤離,海外程國海島大本營與北疆邊關徹底斷了音訊,想來是這片天地潛藏的頂尖隱秘勢力,暗中插手朝堂權鬥。
亂世固然能催生濟世英雄,可更多奸佞宵小趁機作亂,忠心報國之人往往折損於朝堂內鬥與算計,這一點程鐵蛋看得通透。只是他此刻尚且不知,當初青河縣舊縣令暗中埋下的隱患,早己在暗處佈下針對他的圈套。
次日清晨,程鐵蛋起身梳洗完畢,獨自走上青雲府長街散心。街邊隨處可見簡陋早餐小鋪,鋪中只售賣粗糧熬煮的野菜粥,此方世界百姓飲食多以蒸煮為主,並無地球現代的油條、豆漿、胡辣湯一類吃食。他尋一張矮木凳落座,點一碗野菜粥,靜靜側耳聆聽周遭百姓閒談。
市井眾人說話皆是小心翼翼,只敢聊莊稼收成、鄰里瑣事,半句不敢提及金軍兵禍、朝堂亂象,但凡涉及軍政的敏感話題,人人閉口不談,生怕引來官府盤查、治以妄議朝政之罪。
沿街漫步之時,他也留意到此方世界確有武道修行之人,卻極少在市井之間拋頭露面;世人對待文人、武者的態度更是天差地別:飽讀詩書計程車子,全城百姓皆尊稱先生、學士,處處受人敬重;習武之人卻被尋常百姓私下喚作粗鄙武夫,走到何處都受人輕賤。
閒逛半晌,程鐵蛋尋城中規模最大的酒樓打算小坐片刻,剛走到大門,守門小二立刻橫臂上前將他攔下,臉上滿是嫌棄:“站住,你是什麼身份,也配入內飲酒?”
“進店歇腳吃酒,僅此而己。”程鐵蛋淡淡回應。
小二上下打量他一身樸素粗布衣衫,嗤笑一聲:“先拿出銀錢瞧瞧,就算手握銀兩,你這般下人身份,也不配登樓上等雅座。”
程鐵蛋取出十兩碎銀,又亮出蘇府隨行僕役的身份木牌。小二瞥見木牌,才不情不願側身讓出道路:“原來是世家府上的僕役,罷了,一樓散座隨便坐。”
程鐵蛋對此等森嚴尊卑規矩早己瞭然,太平盛世尚且階級分明,亂世之中,身份便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高牆。小二引他走到一樓最角落的散座,端上一陶盞渾濁低度濁酒、一碟炒黃豆、一小盤混著零星碎肉的青菜,首言這便是底層僕役固定配給餐食,就算再多銀錢,店家也不會額外添菜。各地官府定下尊卑規制,逾越等級享樂者,要治僭越重罪。
陶盞內酒水渾濁寡淡,入口辛辣難嚥,程鐵蛋只是小口淺酌,默默聆聽大堂內世家子弟、富家文人閒談。滿堂賓客閉口不提關外屍橫遍野、流民顛沛流離的慘狀,只一味稱頌國泰民安、世道太平,自欺欺人,彷彿關外戰火、數百萬向西奔赴皇城避難的流離百姓,與繁華的青雲府毫無干係。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此刻這句跨越異世的詩句,無比貼閤眼前景象。程鐵蛋心中暗自思忖:倘若金騎鐵騎一路向西踏破青雲府城門,這群躲在城池深處貪圖享樂之人,又能逃往皇城何處尋得安身之所?偌大王朝早己從根上腐朽,想要徹底改變這般黑暗亂象,唯有徐徐滲透、步步蠶食,半分急躁不得。
他再無心思久坐,將盤中青菜盡數吃完,又把炒黃豆收攏揣入袖口,留作路上充飢,起身便打算離開。剛走到大堂中央,二樓驟然傳來桌椅翻倒、怒喝慘叫的激烈打鬥聲響。大堂內賓客驚慌西散,爭先恐後朝著酒樓大門奔逃,程鐵蛋也隨人流快步走出酒樓。
不多時,數名身著統一白衣、衣襬繡黑色游魚紋樣的傷者踉蹌衝出酒樓,朝著城南偏僻街巷倉皇遁去。兩大江湖勢力當眾私鬥,此方世界潛藏的本土武道宗門浮出水面,又一樁全新變數,落在程鐵蛋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