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艇進入霧區已經有一陣子了。
最先察覺變化的是風。氣流從平穩的順風變成斷續的亂流，艇身開始出現輕微的顛簸，幅度不大，但頻率在增加。甲板邊緣的帆布在風裡發出間斷的拍打聲，像有人在遠處反覆合上一扇沒關緊的門。
精靈團長站在觀察窗前，視線穿過玻璃落在外面灰白色的霧層上。霧氣不厚，但很均勻，像一層濾網把遠處的景色全部篩掉了，只留下近處幾尺模糊的灰。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腹貼著木框邊緣。
過了片刻，她開口說話：“我們進入霧區有一陣了。”
船長站在她側後方，沒有看窗外，他正低頭檢查固定在甲板上的羅盤。羅盤的指標偶爾會偏轉一下，但很快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像霧氣裡的東西在試探性地干擾它，又被它自己修正回來。
“霧的濃度沒有變化。”船長說，聲音很平穩，“能見度維持在同一水平，不算深霧，但也沒有要消散的跡象。”
博倫坐在甲板中段的木箱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是船上的工匠在出發前燒好的，裝在一隻鐵皮壺裡，壺身用布裹著保溫。他握著杯子，杯壁的熱度透過布層傳進掌心，但他沒有喝，只是把杯子轉了半圈，又轉回去。
“這霧到底什麼來路，飛了這麼久都沒散？”博倫把杯子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一眼甲板上方鼓脹的氣囊，“總不會是風漂龍自己放出來的吧？”
諾亞站在幾步外，正看著羅盤。他聽完博倫的話，沒有轉頭：“風漂龍不會製造霧。它們只是從這片霧裡穿過去了。”
“那它們怎麼知道往哪飛？霧裡看不見東西，也沒有參照物。”
“它們不需要用眼睛看。”精靈團長從窗邊轉過身來，“風漂龍對氣流的感知比視覺更敏銳。霧阻擋視線，但不會阻擋氣流。它們能順著風向變化找到方向，就像水裡的魚感知水流一樣。”
巴倫從飛艇前端走過來，靴底踩過甲板時發出有節奏的腳步聲。他走到博倫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博倫手裡的茶杯：“還有多少水？”
“大半壺，要喝自己倒。”
巴倫沒有去倒水，在博倫旁邊的木箱上坐下：“如果能見度一直不變，我們只需要保持航向。風漂龍能飛過去的地方，飛艇也能。”
博倫端起茶喝了一口：“島嶼啊，看來又有新發現了。那幾個地方的怪物我早就打吐了，翻來覆去就那幾種，看著就煩。”他放下杯子，語氣比剛才稍微快了一些，像話說到一半就不由自主地多接了幾句。
巴倫靠在木箱邊沿上，目光落在遠處霧層裡偶爾出現又消失的模糊影子上：“這話怎麼說得跟你會天天去一樣。”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不知道是誰天天進地下城，嘴裡唸叨著戰鬥爽，回來以後在酒館裡癱三個時辰起不來。”巴倫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博倫，視線還落在窗外的霧上。
博倫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杯子放在木箱上，轉過頭看向巴倫：“我那是去探路，誰天天跟你一樣窩在城裡算賬。”他惱羞成怒道。
巴倫沒有說話，只是朝視窗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博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視窗外的霧層中，確實有什麼東西正在變化。
就在這時，飛艇猛地晃動了一下。讓甲板上幾個站著的人同時抓住附近的固定物。茶杯從博倫身邊的木箱上滑落，他伸手接住了，茶水灑出來一些，落在甲板上。
“亂流。”船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比剛才更短促，“坐穩，不要站在甲板邊緣。”
飛艇在亂流中顛簸了大約五六息，然後逐漸恢復平穩。窗外的霧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先是邊緣出現透光區域，然後整片霧層像被揭開了一層布，露出後面的天空和地面。
地面不是島的形狀。
視野比預期中開闊得多，海岸線在視野中延伸向兩側，比預想的島嶼規模要大很多。遠處的地平線上沒有海面，只有連綿的深色輪廓，像山脊和低矮的丘陵在逐步展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都無法完全分辨邊界。地面的顏色也不僅僅是沙地和淺灘，在靠近內陸的位置可以看到成片的深綠色植被，其間散佈著一些淺灰色的裸露巖面，延展的幅度遠超一座普通島嶼該有的面積。
博倫站起來，走到觀察窗邊。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不是島。這是一整片陸地。”
甲板上安靜了一陣子。船長在調整飛艇的高度，氣囊發出緩慢的排氣聲，艇身開始向下降落。精靈團長放下望遠鏡，看了許久才鬆開手指。
她把望遠鏡掛回腰間：“方向沒錯。風漂龍的落腳點確實在這裡，但規模比預期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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