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兩個村子的村民,還有知曉建房一事的熟人,平日裡路過都會駐足觀望。有人騎著腳踏車過去了,又退回來,一隻腳撐在地上,歪著身子看半天。有人專門繞路過來看,站在路邊指指點點。
所有人看著簡陋的窩棚和緩慢施工的房子,臉上皆是嘲諷不屑的神情。有人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牙,笑著笑著還搖搖頭。有人嘴角往下撇著,鼻子裡哼出一聲“嗤”,像是看了什麼笑話。
大夥私下閒聊,都覺得周小光純屬白日做夢,選了這麼偏僻的地界硬蓋門市樓,到頭來只會白白浪費錢財力氣,根本不可能做成事。有人說“這孩子腦子有病”,有人說“他爹也不管管”,有人說“等著看吧,遲早得哭”。閒話嘲諷就從沒斷過,像冬天的風一樣,一陣一陣地刮,颳得人耳朵生疼。
春節到來,周小光回到老家過年。走完拜年的禮數之後,周遭親戚鄰里全都刻意和他拉開距離。眾人走路看見他就下意識繞道,本來走得好好的,遠遠看見他就拐彎了,假裝沒看見。碰面也只是敷衍打個招呼,“嗯”“啊”兩句,眼皮都不抬,步子都不停,腳底下跟抹了油似的。
沒人願意主動上前攀談,沒人問他在新村子住得咋樣,沒人問他房子蓋到哪一步了。大家心裡都打著主意,生怕和他走得太近,大過年的又被喊去工地幹活,惹上一堆麻煩。年三十的晚上,外頭鞭炮噼裡啪啦響,煙花的亮光一下一下地閃進屋裡,照在周小光的臉上。他坐在角落裡,看著別人三五成群地說話、打牌、嗑瓜子,沒人搭理他。整個年節周小光過得格外冷清彆扭,像是一個外人,被晾在了一邊。
正月剛過完,學校準時開學了。開學第一天,同學們嘰嘰喳喳地聊著過年的事,誰買新衣服了,誰收了多少壓歲錢,誰家放了多少煙花。
周小光坐在座位上,安安靜靜地聽課,下課也不跟人打鬧,就坐在那兒發呆。此時老二週江湖馬上就要迎來初中結業考試了。這片農村初中本來升學條件就差,一個班能考上高中的就那麼兩三個人,剩下的大部分人不是回家種地,就是去城裡打工。
能考上高中的人本就寥寥無幾,大多數家長也不指望孩子能考上,只求別在學校惹事就行。再加上臨近畢業,學校管控變得十分鬆懈,老師的心思都在那幾個能考上高中的苗子身上,剩下的人只要不打架不鬧事,愛幹啥幹啥。
不少無心讀書的學生經常逃課外出,去遊戲廳打遊戲,去河邊釣魚,去鎮上瞎逛。老師看在眼裡,大多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懶得管,也管不過來。
周江湖平日裡本就無心學業,上課睡覺,下課打鬧,作業能抄就抄,考試能蒙就蒙。空閒時間十分充裕,多的是用不完的力氣。他索性找來幾個平日裡玩得要好的夥伴,都是同一個學校、不愛讀書、一身力氣的半大小子。他跟人家說:“兄弟,幫我去工地搭把手,管飯,不白乾。”幾個小子一聽,有飯吃,還能在一塊兒玩,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一行人結伴趕到工地,擼起袖子就開幹,搬磚的搬磚,和泥的和泥,遞磚的遞磚,幹得熱火朝天,嘴上還不閒著,一邊幹活一邊罵罵咧咧地說笑,倒是給冷清的工地添了幾分熱鬧。
可這二層門市樓房工程量極大,不是幾個人幾天就能幹完的。挖地基、砌牆體、修整院落,處處都是重活,每一塊磚都要人搬,每一鍬泥都要人和,每一面牆都要人砌。靠著幾個半大少年斷斷續續出力,今天來三個,明天來兩個,後天可能一個都沒有,施工進度依舊慢得離譜。
磚塊日復一日慢慢堆砌,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一點地往上摞。牆體一點點緩緩拔高,從膝蓋高到腰高,從腰高到胸口高,每一寸都是拿汗水換來的。全程只能靠著消磨時間一點點推進,根本找不到提速的辦法。周江湖有時候幹著幹著就煩了,把瓦刀往磚堆上一插,蹲在地上抽菸,嘴裡嘟囔著“這他媽啥時候能幹完”。可嘟囔完了,煙抽完了,站起來接著幹。
周小光蹲在工地邊上,望著低矮的牆體,眉頭緊緊擰起,擰成一個疙瘩。他把身邊能求助的人手全都找了一遍——親戚、同學、朋友、同學的同學、朋友的朋友,能想到的都找了,能求的都求了。
有人來了,幹一天走了;有人答應了,沒來;有人連答應都沒答應,聽了就搖頭。他再也想不出新的門路,再也張不開嘴去求那些已經拒絕過他的人。
親戚們做事敷衍糊弄,能推就推,能拖就拖,來是來了,幹是幹了,可那勁頭,那速度,跟磨洋工差不多。兄弟和朋友空閒時間有限,今天有空來一天,明天沒空了就不來,幹活的人手三天兩頭換,剛教會一個,明天換人又得從頭教。壓根撐不起大規模的施工進度,更別說提速了。
難題還在接連找上門。想要搭建二層樓房,預製樓板是必不可少的材料,沒這東西,二樓的頂蓋不起來,牆體砌得再高也沒用。周小光騎著那輛二八大槓,跑遍周邊村鎮集市,一個集一個集地趕,一個店一個店地問,挨個打聽貨源。
有的店老闆搖頭說沒有,有的店老闆擺手說不賣這個,有的店老闆連聽都不聽就把他打發走了。他騎了幾天車,跑了幾十里路,腿都騎腫了,屁股坐得生疼,可打聽了許久,始終找不到售賣預製樓板的地方。樓板的供應徹底沒了著落,樓房二層的施工直接被卡住,牆體砌到一半停在那兒,像是一句話說到一半咽回去了,上不去下不來。整個建房工程再度陷入僵局。
周小光站在那堵半截子牆前面,一句話不說。風吹過來,塑膠布呼啦呼啦地響。他盯著那堵牆,盯著那堆磚,盯著那輛破舊的腳踏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可怎麼轉,也轉不出一個出口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