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的驚雷》第74章 送上門來的鋼筋(1)

作者:快樂的小橙子·28天前

時間一晃,到了一九九五年六月份。

這年代的六月,天熱得燥人。白天太陽毒得能烤脫一層皮,到了晚上還是悶,地上白天吸收的熱氣到了夜裡全蒸上來,黏糊糊地裹著人。滿地的蚊子嗡嗡亂撞,鄉下也沒個路燈,黑漆漆的,除了風聲和蟲叫,半點兒人聲都沒有。

周小光一個人蹲在自家宅基地那兩平米的小窩棚門口。窩棚低矮,他蹲在那兒,腦袋都快頂到棚頂的塑膠布了。手裡夾著一根便宜煙,沒有過濾嘴的那種,煙紙都皺了,他用舌頭舔了一下邊兒,捏了捏,點著了,一口一口悶著頭抽。

火星子在黑夜裡一明一暗的,照著他那張繃緊的臉。眉頭死死擰著,擰成一個疙瘩,嘴角往下耷拉著,眼睛盯著剛起半米高的土牆,滿臉愁得不行。牆是紅磚砌的,磚縫裡的水泥還沒幹透,黑乎乎的,在夜裡看著像一道一道的傷疤。

他心裡堵得慌,越想越煩。

蓋房這事兒,卡了大半年了。親戚全是敷衍,來一天躲十天,幹活的時候磨洋工,鏟一鍬土歇三口氣,恨不得太陽剛偏西就走人。爸媽天冷直接撂了挑子,說“開春再說”,可開春了也沒見人影。

二哥周江湖那幫學生娃,有勁兒是有勁兒,可沒長性,今天來三個,明天來兩個,後天一個都不來。工程量太大,靠這幾個半大孩子,根本頂不住。最要命的是,二層的樓板沒地方買,鋼筋大料更是有錢都淘不來。

鎮上集市跑遍了,周邊村子問遍了,不是沒有,就是貴得離譜。好好的房子,硬生生卡在半中間,進不得,退不得,像一根魚刺卡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一根菸抽完,他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摁,在黃土裡碾了兩下,碾滅了,站起身甩了甩胳膊。窩棚裡又悶又熱,蚊子還多,嗡嗡嗡地在耳邊叫,打都打不完,壓根待不住。他乾脆踱著步子走到村口的柏油馬路邊,靠著路邊的楊樹根坐下乘涼。

九十年代的縣城邊上的大路,坑坑窪窪全是補丁,沒人養護。柏油路面被大車壓得裂了口子,裂縫裡長著草,一叢一叢的,灰撲撲的。路邊堆著石子,不知道是哪年修路剩下的,被雨水衝得亂七八糟。沒有路燈,沒有路牌,連個像樣的標誌都沒有。夜裡更是什麼都沒有,沒有人影,沒有巡邏的車,黑得透底,伸手不見五指。

周小光靠著樹幹坐著,後背硌著樹皮,粗糙得很。他眼神放空,盯著對面黑乎乎的一片莊稼地,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蓋房缺材料的煩心事。

他把自己認識的人挨個想了一遍——親戚、同學、朋友、朋友的朋友,能想到的都想了,能求的都求了,可就是弄不到鋼筋。鎮上供銷社沒有,縣城建材門市也沒有,人家說了,鋼筋是計劃物資,得有批條才能買。他一個半大孩子,上哪弄批條去?

他越想越煩,整個人蔫蔫的,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又彎腰撿起來,怕留下痕跡。

不知道坐了多久,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轟鳴聲。

動靜越來越大,轟隆隆的,地面都在微微發抖。周小光立馬抬頭,眯著眼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瞅。夜色裡,一輛大貨車從遠處衝過來了。這是當地跑長途最常見的改裝車,一上路就壓得路面嘎吱嘎吱響。

車斗加高加寬,用鐵板焊的,焊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改的。車斗裡裝得滿滿當當,堆得老高,上面蓋著破帆布,帆布被風吹得呼啦呼啦響。車身壓得往下塌,後輪的輪胎都扁了,車軸吱吱嘎嘎地叫,跑起來車身微微發飄,像喝醉了酒似的,在路面上左搖右晃。

車斗上密密麻麻,全是一卷一卷盤好的粗鋼筋。鋼筋是用粗麻繩捆著的,麻繩拇指那麼粗,一根一根交叉著,勒得緊緊的。可一路長途顛簸,麻繩磨損得厲害,有的地方已經磨斷了,斷頭耷拉著,在風裡一晃一晃的。

開車的司機明顯是熬了一整夜,眼睛都睜不開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雞啄米,握著方向盤的手鬆鬆垮垮的,車身晃了他才扳一把,扳完了又鬆了。九十年代跑長途的全是這麼硬熬,不分白天黑夜,沒人查,也沒人管,全靠自己扛。困了就抽根菸,煙抽完了就掐大腿,掐也不管用了就硬撐著開。

誰也沒料到,馬路正中間,橫著一塊石頭。不知道是哪輛車顛下來的,四五十釐米高,黑乎乎地蹲在路中間,跟個墳頭似的。夜裡黑黢黢的,加上司機睡迷糊了,壓根沒看見。周小光看見那塊石頭的時候,心裡咯噔一下,想喊,嘴張開了,又閉上了——喊了也聽不見。

“哐——咚!”

一聲巨響炸開了。

大貨車的右輪結結實實地碾在了石頭上。車輪猛地往上一抬,整個車身跟著猛地一顛,車斗裡的貨物被顛得狠狠地一晃,發出“咣噹”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斷了。車斗後面綁鋼筋的粗麻繩,本來就被磨得差不多了,這一顛,直接崩斷了,斷口炸開,麻線散了一地。車斗最後面那捲最大的鋼筋,足足兩噸多重,沒了繩子攔著,順著慣性往車尾滑,呼隆隆地滾了下來。

“咚——”

鋼筋砸在馬路邊的空地上,地面震了一下,塵土飛起來,在車燈的餘光裡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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