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的驚雷》第103章 無法理解(1)

作者:快樂的小橙子·23天前

徐國強讓兩個人都站在走廊上反省,等放學了叫家長來領。他轉過身,正準備回辦公室,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想了想,轉身又走回來,問了一句:“剛才打架的時候,你們班其他人在幹什麼?”

一個男生說:“有人拉架,有人看熱鬧。”另一個男生低著頭,沒說話,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蹭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徐國強又問:“你們班那個周小光呢?”

第一個說話的男生抬起頭,想了想,說:“他……他站在牆角。”說完又低下頭,像是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第二個男生抬起眼皮看了徐國強一眼,又垂下去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嚥了口唾沫,小聲說了一句:“他一直站在那兒,動都沒動。我倆打完了,他還在那兒站著。別人收拾桌椅,他也沒動。”

徐國強沒再問了。他站了一會兒,手從腰上放下來,垂在腿兩邊,手指頭動了動,像是想攥拳頭又沒攥。他轉過身,往辦公室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篤”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不少。

辦公室裡,幾個老師已經回來了。王老師坐在椅子上,手裡沒拿紅筆,兩手交叉搭在桌上,眼睛看著桌面,發著呆。劉老師站在窗邊,手插在褲兜裡,看著操場上那些追跑打鬧的學生,他的黑框眼鏡擱在窗臺上,沒戴,眼睛眯著,看不太清遠處的景物。陳老太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老花鏡放在桌上,兩手搭在膝蓋上,腰挺得直直的,閉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

門開了。徐國強走進來,把門關上。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過椅子,坐下。椅子響了一聲,他往前挪了挪,兩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頭交叉在一起,指節發白。他盯著那兩隻交叉的手看了幾秒鐘,抬起頭,開口了。

“我問過了。”他的聲音不大,嗓子有點幹,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去的,“打架那兩個,小事,吵了幾句嘴動了手,沒什麼大不了的。叫家長來領回去教育教育就行了。”他停了一下,手指頭鬆開了,又交叉上,又鬆開,反覆了幾次。“我問了那幾個在場的學生,周小光當時在哪兒。他們都說——他站在牆角,從頭到尾沒動。”

王老師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又戴上了。她的手指頭捏著眼鏡腿,捏得指肚發白。“我就想不通,”她的聲音有點發虛,像是自己都不太信自己說的話,“按外頭傳的那些說法,這小孩應該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看到打架應該最興奮最來勁才對。可他——”她停了一下,搖了搖頭,“他縮在牆角,一動不動的。你說他是害怕吧,他不像。他的臉上不是害怕的樣子。你說他是膽小吧,外頭那些傳聞又說不過去。”

劉老師從窗邊走過來,拿起桌上的眼鏡戴上,鏡片上還沾著灰,他也不擦。他拉開椅子坐下,椅子往前拉了拉,兩手平放在桌上,手指頭攤開。他想了想,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是在唸一篇課文:“我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牆角。他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後退,不是跑,是退。步子不快,很穩,像是提前想好了要退到那個牆角去。他退到牆根底下,後背貼上牆了,就不動了。整個過程,他沒有撞到任何一個人,沒有碰到任何一張桌子。你們想想,當時那麼亂,那麼多人在跑在擠,他一個半大孩子,一步一步退過去,沒有撞到任何人,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鏡,鏡框往上抬了一下,又落下來,“這說明他不是慌不擇路,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要退到哪裡去,他知道怎麼走過去不會碰到人。”

陳老太太睜開眼了。她沒摘老花鏡,老花鏡架在鼻樑上,眼鏡腿勾著耳朵,她看人的時候眼睛是從鏡片上面翻出來的,眼皮抬著,眼白的部分比平時多。她看著徐國強,看了幾秒鐘,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股子老年人說話時特有的沙啞,像秋天的樹葉被風吹著在地上刮過去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的時候,往教室裡看了一眼。別的小孩都在往外跑,看熱鬧的,拉架的,叫老師的,都往一個方向湧。就他一個人,逆著人流往牆角縮。”她停了一下,喉嚨裡響了一聲,嚥了口唾沫,“他的眼睛看著打架的方向,可那個眼神——我看了一輩子學生,什麼樣的眼神都見過,害怕的、好奇的、興奮的、緊張的、嚇傻了的,都見過。他那個眼神,我沒見過。不是害怕,不是緊張,不是嚇傻了。那個眼神……怎麼說呢……”她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鏡片朝上,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亮晃晃的。她揉了揉眼睛,眼皮紅紅的,揉了又揉,像是眼睛裡進了灰。“你看過小孩子蹲在地上看螞蟻打架嗎?就是那個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好奇,不是興奮,就是——跟你沒關係。”

王老師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椅子腿颳著地面,“嘎吱”一聲。她兩手搭在桌沿上,身子前傾,嘴唇動了好幾下,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剛才我們還開玩笑,說他是不是有個雙胞胎兄弟,一個在學校裝乖,一個在外面闖禍。”她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個不像笑的弧度,又落下來了,落得很快,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下去的。“現在想想,不是雙胞胎的問題。他是真的跟我們不在一個頻道上。他看我們,就像我們看那些小孩打架一樣——跟看螞蟻似的。你覺得你跟他之間隔著一層東西,不是玻璃,不是牆,是……是……”她說了好幾個“是”,沒接下去,卡在那兒了,張著嘴,眼睛看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把嘴閉上了。

沒人接話。劉老師把眼鏡摘下來,拿衣角擦了擦,擦得很慢,從左邊鏡片擦到右邊鏡片,又從右邊擦回來,擦了好幾遍,才戴上。他的鼻樑上有兩道紅印子,是眼鏡腿壓的,紅紅的,像兩條細細的蜈蚣。

陳老太太把老花鏡又戴上了,鏡片上沒有灰,她還是拿衣角擦了一下,擦完吹了口氣,氣噴在鏡片上,起了一層薄霧,霧散了,她把眼鏡架在鼻樑上。她拿起桌上那杯水,水是早上倒的,早涼了,她也不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嚥下去了,喉嚨裡響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滑過去。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咯噔”一下。她看著對面牆上的黑板,黑板上寫著值日表,粉筆字,歪歪扭扭的,是學生寫的。她看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理解不了他。他看我們,就像我們看那些打架的小孩一樣——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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