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這天,周海洋、周江湖、周小光兄弟三人各騎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從村子往縣城趕。老舊的車鏈轉動起來嘩啦作響,車輪碾過柏油路,一路蹭出沙沙的聲響。寒風迎面刮來,吹得人臉頰刺痛,三人耳朵凍得通紅,全都低著頭使勁蹬車,一路上沒人開口說話,氣氛悶得慌。
趕到縣城,三人把車子隨意靠在小賣部門口,車把歪歪斜斜也懶得去扶正。店鋪捲簾門緊緊閉合,門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初八開業的字樣。周海洋繞著一排門市來回踱步,從東頭走到西頭,又折返回來。他蹲下身,用指甲去摳地面的水泥硬塊,摳下一小塊灰渣放在手心反覆揉搓,隨後站起身拍掉手上塵土,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眼神不住打量著周遭環境。
就在這時,一陣突突的摩托轟鳴聲從遠處傳來,聲響越來越近。一輛摩托車順著路口拐過來,穩穩停在店鋪門前。騎車的男人頂著光頭,寒冬臘月也沒戴帽子,腦袋被太陽照得發亮,脖子圍著花色圍巾,圍巾下襬被風吹得來回飄蕩。後座坐著一個女人,燙著捲髮,身穿紅色皮衣,嘴唇抹著豔麗口紅,嘴角叼著一根菸,眯起眼睛掃視著眼前的門面。
騎車的正是虎子,他支好車子跳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大步走到周海洋身前,抬手用力拍向對方肩膀。力道十足,撞得周海洋身子猛地往前一晃。
“海洋,好久不見啊。”
看清來人模樣,周海洋身形微微一頓,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悶得胸口發堵,呼吸都變得不暢。幾年前虎子找他想撈快錢,他隨口提過銅線電線值錢,虎子當真去偷盜線纜,事後被拘留罰款。這件事過去許久,他本以為早就翻篇,沒想到虎子如今被放了出來,還偏偏在此處撞見對方。
周海洋臉上依舊維持平靜,可身子止不住發寒,寒意順著骨頭縫往外鑽,胳膊下意識微微繃緊,指尖悄悄收攏,不敢直視虎子的眼睛。
一旁的周江湖和周小光也認出了虎子,二人身子皆是一僵,心頭猛地一沉,像是後腦勺被硬物敲中,腦袋嗡嗡作響。早先虎子也曾找過他倆謀劃門路,兩人一時糊塗,提議讓他去偷牛,虎子照做之後被判勞教一年,年前才得以出獄。
這件事一直像塊石頭堵在兄弟二人心裡,整日懸著一顆心。他們本以為虎子還要在裡面待上許久,萬萬沒料到對方這麼快就出來,還恰巧在初五這天碰上。
三人心裡都清楚,此番碰面絕非好事,往日的過節擺在眼前,局勢一下子緊張起來。
周小光面上看不出絲毫波瀾,眉眼平和,和平時沒有半點區別。可他雙手插進褲兜,手指死死攥著兜裡的鑰匙,掌心被稜角硌得發酸。他視線不動聲色掃過虎子,大腦飛速盤算應對辦法,可眼下突發狀況來得太快,短時間根本想不出穩妥的對策,他下頜不自覺輕輕收緊。
虎子正打算接著開口搭話,東邊忽然傳來腳步聲。國慶帶著兩名手下從建材店走出來,他身著黑色皮夾克,衣襟敞開,內裡搭著花襯衫,脖頸間的金鍊子格外顯眼。身後壯漢走路肩膀晃動,氣場囂張。
國慶一眼瞧見周小光,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意,快步走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光兄弟,新年好!過年順遂啊。”
周小光微微點頭,嘴角輕輕動了一下,低聲應了一聲,身子隨著對方拍打輕微晃動,神色依舊淡然。
沒等他平復心緒,西邊又傳來動靜。大金剛帶著一行人從五金店走出,寒冬天氣他只穿一件短袖上衣,胳膊上肌肉隆起,青筋根根凸起,光禿禿的腦袋在日光下泛著光。他大步走來,嗓門洪亮震得耳邊發響。
“小兄弟新年好!我過來收拾店面,準備明天開張,你這邊打算啥時候開門?”
一時間周小光被兩人圍在中間,左右肩膀接連被拍打。他不停點頭附和,嘴上簡單應答,臉上依舊看不出情緒。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各路人物扎堆碰面,局勢暗藏兇險,滿心煩躁全都壓在心底,沒有流露半分。
站在一旁的虎子看到這一幕,當場愣在原地。他早就聽過國慶和大金剛的名號,清楚二人在縣城頗有勢力,手下人手眾多,平日裡行事蠻橫。從前他見到這兩人都要刻意繞道避讓,不敢招惹。
可眼下他親眼看見,這兩個不好惹的人物,對著年紀輕輕的周小光客客氣氣,一口一個兄弟十分熱絡。虎子回想幾年前的舊事,那時候周家三兄弟就是普通鄉下窮小子,自己壓根沒將幾人放在眼裡,還逼著他們給自己出歪主意。
如今局勢徹底反轉,他剛從牢裡出來,兜裡沒有積蓄,身邊沒有幫手,孤身一人毫無依仗。反觀周小光,能和這兩位地頭蛇交好,若是對方有心找自己麻煩,自己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冷汗順著虎子的後背不斷冒出,他抬手取下嘴角的香菸,指尖微微發顫,隨意彈了彈菸灰。他勉強扯出笑容,嘴角僵硬地向上揚起,沒堅持片刻就垮了下來。
他再次抬手拍向周海洋的肩膀,這一回力道輕了不少,動作顯得侷促拘謹。
“海洋,我還有事要忙,就先走了,咱們日後再聊。”
話音落下,虎子不敢多做停留,轉身快步走向摩托車,腳步慌亂險些絆倒。他慌忙跨上車座,猛擰油門,摩托車轟鳴著衝出去,一溜煙駛上國道飛速離開。後座的女人回頭望了一眼周家兄弟幾人,眉眼間滿是詫異。摩托車疾馳遠去,彷彿身後有人追趕一般。
周海洋望著漸漸消失的車尾,垂在身側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目睹虎子前後態度的巨大轉變,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積壓多日的擔憂消散大半,胸口憋悶的感覺一掃而空。他心裡明白,虎子退讓不是忌憚自己,而是畏懼和周小光交好的國慶、大金剛。他側頭悄悄看向身旁的弟弟,目光裡帶著感慨,緊繃的肩膀徹底舒展開來。
周江湖緊繃的雙腿也恢復鬆弛,手心的冷汗慢慢收幹。他望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暗自感慨,當初藉著徐師母穩住局面這一步,著實走得精明。靠著這層人情牽扯,間接借住各方勢力震懾旁人,才讓一家人避開不少禍事。
周小光依舊站在原地,聽著身旁兩人寒暄客套,時不時點頭回應。雖說眼下危機暫時化解,但他內心絲毫沒有鬆懈。他清楚虎子只是暫時退縮,此人依舊留在縣城,往日的恩怨不會就此作罷,今日的退讓不代表往後不會再生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