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青灰色的沙霧還裹著光伏板,蘇晚就踩著半溼的沙地往試種田趕。昨夜處理完被堵通風口的種球,她一夜沒睡踏實,滿腦子都是藏紅花的出苗率,直到看見沙地裡那片擠擠挨挨的綠,才鬆了口氣。
翠綠的花莖頂著豔紅的花絲,在晨光裡泛著絨絨的光澤,比縣農技站記錄的平原藏紅花足足長了兩指,花絲色澤飽滿得像浸過蜜。巴根蹲在田埂上,指尖捏著一朵剛摘的藏紅花,指節都在抖:“蘇姐,你看這花絲,比我在藥材鋪見過的還好!”
烏日娜端著搪瓷缸跑過來,缸裡泡著剛採的沙棘果,熱氣混著酸甜味飄開:“我娘說,這花絲曬乾了能賣二十塊一斤!咱們這一畝地能收三斤,那豈不是六十塊?”她眼睛亮得像沙地裡的星星,去年為了給父親湊治病錢,她被張發財騙著買了假茶苗,虧得血本無歸,如今終於看到了盼頭。
周圍的村民越聚越多,都是聽說試種成功特意趕過來的。穿打補丁藍布褂的張嬸攥著衣角:“蘇晚同志,我家那三畝荒坡能不能也種這個?我不要租金,只要能分紅就行!”
“我家也有兩畝地,之前種玉米連種子錢都收不回,”李大叔撓著頭,“你說的那三份收入,真能兌現?”
蘇晚笑著蹲下身,指尖蹭過一片柔軟的花絲,聲音清亮:“當然能。咱們先擴種兩千畝,每戶拿土地租金——按每畝二十塊算,這是穩拿的;然後種出來的花絲,咱們合作社統一收,每斤抽兩成當集體儲備,剩下的八成分給種戶;要是願意來合作社務工,每天還能拿五分工分,換算成糧票和現金都行。”
她早把賬本算得清清楚楚,連儲備糧的用途都跟大夥說了:“儲備糧留著防災年,以後咱們合作社還要建晾曬場、加工廠,大夥都能進去幹活。”
村民們瞬間炸開了鍋,有人當場掏出懷裡皺巴巴的土地承包合同,有人拉著巴根問細節,連之前還猶豫的王老漢都舉著胳膊喊:“我家五畝坡地全種!”
陸霆琛靠在二八腳踏車旁,手裡攥著蘇晚的帆布包,裡面裝著剛印好的合作社章程和和縣藥材站籤的包銷協議。他看著蘇晚站在田埂上,被陽光曬得臉頰微紅,說話時條理清晰,連最刁鑽的張嬸都被她說得連連點頭,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就在這時,沙路盡頭傳來一陣刺耳的摩托聲,一輛沾滿灰塵的偏三輪突突突開過來,停在田埂邊。車門推開,一個穿藍的確良褂子的年輕男人跳下來,皮鞋踩在沙地裡硌得直皺眉,身後跟著三個穿軍綠色夾克的混混,手裡都攥著鋼管。
“喲,這不是蘇大老闆嗎?”男人斜著眼掃過田地裡的藏紅花,嘴角勾起囂張的笑,“聽說你在這搞什麼合作社?識相的,把十萬塊保護費交出來,這沙地的生意,以後歸我管。”
蘇晚的眼神冷了下來。她認出這人是頓珠,縣發改委副主任的親侄子,去年就靠著後臺壟斷了鎮上的建築工程,之前恆遠餘黨來搗亂時,還見過他和周明湊在一起喝酒。
“頓珠,這是我們合作社的地,輪不到你管。”她往前站了一步,把陸霆琛擋在身後,“我已經和縣藥材站簽了包銷協議,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費’。”
“協議?”頓珠嗤笑一聲,伸手就要搶蘇晚手裡的合同,“我叔是縣發改委副主任,你籤的那些破協議,在紅旗鎮算個屁!不給錢,今天就把這些苗子全砸了,看你怎麼跟藥材站交代!”
他身後的混混已經舉起鋼管,朝著田埂邊的藏紅花走過來。張嬸嚇得往後躲,巴根攥著拳頭往前衝,卻被一個混混一把推在沙地裡。
“住手!”陸霆琛的聲音冷得像冰,他把帆布包塞給蘇晚,從腳踏車後座抽出老連長送的加重甩棍,棍身泛著冷硬的光,“再往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氣。”
陸霆琛退伍時的氣場還在,肩寬腰窄的身形往那一站,三個混混頓時停住了腳步。頓珠愣了一下,隨即又囂張起來:“你個退伍兵,敢管我叔的事?信不信我讓你在紅旗鎮待不下去!”
“我不管你叔是誰,”蘇晚往前一步,手裡攥著那份蓋著縣藥材站公章的合同,“這裡是合法的合作社,你要是敢動手,我就去縣公安局告你尋釁滋事,順便把你叔壟斷工程的事也一起抖出來。”
她早就查過頓珠的底,去年他靠著關係強行收了鎮上三個工程隊的保護費,被人舉報過,但因為他叔的關係壓了下來。可現在她手裡有包銷協議,還有村民們的證詞,真鬧到縣裡,他叔未必保得住他。
頓珠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沒想到這個鄉下女人居然敢硬剛他。他咬著牙撂下狠話:“好,你等著!今天晚上,我讓你知道什麼叫後悔!”說完,他揮了揮手,帶著混混坐上偏三輪,突突突地開走了。
村民們鬆了口氣,紛紛圍過來安慰蘇晚。巴根爬起來,攥著拳頭:“蘇姐,我們不怕他!大不了跟他拼了!”
“不用拼,”蘇晚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敢真把事情鬧大,不過今晚肯定會來搗亂。”她轉頭看向陸霆琛,“你聯絡一下李幹事,讓民兵隊今晚過來幫忙守著,另外把咱們的人分成幾班,輪流盯著光伏區。”
陸霆琛點了點頭,拿出對講機開始聯絡。蘇晚則蹲下身,看著被嚇了一跳的藏紅花,指尖的暖玉突然微微發燙。她下意識抬頭看向沙丘頂的沙棘林,果然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繡蓮草帽身影,正攥著半片繡蓮紋布片,靜靜地看著這邊。
那身影只停留了幾秒,就鑽進了沙棘林裡,消失得無影無蹤。蘇晚的心沉了沉,這個神秘人已經幫了他們好幾次,從騰格里的預警,到倉庫通風口的提醒,再到現在頓珠來搗亂時的暗中觀察,他到底是誰?
“蘇姐,你看什麼呢?”烏日娜遞過來一個搪瓷缸,“喝點水吧,剛才嚇死我了。”
“沒什麼,”蘇晚接過搪瓷缸,喝了一口沙棘水,酸甜的味道壓下了心裡的疑惑,“大夥先回去準備整地吧,明天咱們就開始種第二批。今晚大家注意安全,要是看到陌生人靠近,就喊一聲。”
村民們紛紛應著,開始收拾工具準備離開。陸霆琛走到蘇晚身邊,遞過來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早上風大,披上點。”他的指尖碰到蘇晚的小腹,想起她最近總犯困,又加了一句,“要是不舒服就別硬撐,我來盯著就行。”
蘇晚的臉頰微微發燙,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確實最近總覺得累。她接過軍大衣披上,看著陸霆琛認真的眼神,心裡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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