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把後半句說出來。朱由檢懂。那傳聞裡的名真假難辨,可他懷裡這塊牌是真的。一塊真軍牌,配一個正被卡子要拿的名,湊在一處,比那獨行逃兵還扎眼。軍牌救過他一次,現在這塊銅牌燙手了。
扔了?王承恩低聲問。
朱由檢沒有馬上答。他把手伸進懷裡,隔著衣裳摸到那塊軍牌的邊稜,涼的,被體溫焐得半溫。他想起紀五把它塞過來時說的話——你揣著,比你那張朱三的路引頂用。那時紀五的手很糙,指頭上有老繭,塞得很急。
現在那個人,也許就在鎮上那間不知什麼屋子裡,熬著卡子的盤問。也許,已經不在了。
先不扔。朱由檢說。
周皇后看了他一眼。
扔在這兒,等於告訴後頭的人,紀五在這片兒落過腳。他把軍牌往懷裡按深了些,帶走,找個沒人見的地方再處置。
這話半真半假。他自己也清楚,他捨不得這塊牌子,不全是因為它顯眼。是因為這是那個人留下的唯一一樣東西。那張寫給史可法的紙,已經在別人手裡了。
人站起來,長平要走,剛邁一步就軟了半邊身子,朱由檢一把架住她。她沒叫,只是把臉側過去,咬住了下唇。她那雙腳,本就走不得長路,這兩日全靠背、靠扶、靠拖,如今獨輪車也沒了。
長平忽然低聲叫了一句,叫的是周皇后。她把聲音壓得極輕,別扶我。讓爹騰出手來。
周皇后的手頓了一下。
你扶著我,你就背不動包袱,翠微就得空一隻手。長平一字一字地說,真要跑的時候,誰騰不出手,誰先出事。
沒人接話。翠微低著頭,把長平另一邊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朱由檢看著自己這個女兒。十五歲,裹了十二年的腳才解開沒多久,骨頭都變了形,她疼得臉發青,卻在算誰的手該空著。他喉嚨裡堵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把她架得更穩了些。
往哪走。王承恩問。
朱由檢回頭看鎮子的方向。看不見鎮,只看見一縷極淡的煙,直直地升,被高處的風一抹,歪了。
不能往南了。朱由檢說。南是逃民走的方向,是鎮子的方向,是那張紙送去的方向,是卡子最密的地方。
也不能回頭。周皇后接了半句,又收住。
朱由檢指了指坡背後那片高地。那邊沒有路,只有一道乾涸的水沖溝,溝沿上長著半人高的酸棗棵子,扎人,但能擋眼。溝往西去,繞開鎮子,繞開那條擠滿人的土路。
走溝。他說,看了一眼長平裹布的腳,離鎮子越遠越好。她走不快,咱們就走得久些,能挪一里是一里。天黑前尋個背風的地方歇下,別指望今天能走出多遠。
王承恩張了張嘴,到底把公主這腳撐不住那半句嚥了,把那隻好手伸過去,替朱由檢擋開溝沿第一叢酸棗。
長平被架著,踩第一步就踩進溝底的碎石裡,身子一歪。朱由檢的手臂猛地一緊,把她穩住。她的腳在布里頭又滲了血,布殼底下慢慢洇出一點深色。每挪十來步,她就得停一下,不是想停,是腿自己軟。朱由檢便停十來步,再走。一里地走下去,日頭只挪了一點點。
隊伍下到溝裡,人就矮了下去,被酸棗棵子和溝沿擋住,從土路上看不見了。最後下去的是周皇后。她臨下溝前,回頭朝鎮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怕,是記。她在記那縷煙的方向,記那條她們不能走的路。
溝裡更冷。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嘩啦響,朱由檢每走一步都豎著耳朵,怕這點動靜順著溝傳出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翠微忽然停下。
她蹲下身,從溝底撿起一樣東西。是半截草繩,系成扣的那種,還很新,繩頭的茬口是新斷的,不是爛掉的。她把草繩舉給朱由檢看。
溝裡本不該有人走。可這草繩,是這一兩日才落下的。
朱由檢接過那半截繩,在手裡捻了捻。繩是結實的麻繩,斷口齊整,像被刀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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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13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