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偏頭看他。王承恩的臉色不好,那道結痂的傷口在顴骨上繃得發白。
後頭有動靜。王承恩說,溝裡。
朱由檢的手指攥緊了。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側耳聽。碎石灘上風聲嗚嗚的,蓋住了遠處的聲音。但過了幾息,他聽見了——溝道深處,他們來的方向,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悶而碎,像有人在快步走。
壯年男子也聽見了。他一把抄起木棍,棍尖朝向溝道來路。老人沒動,只是把鐮刀從地上撿起來,攥在手裡。
幾個人?壯年男子低聲問。
沒人能回答。溝道彎了兩道,看不見來人。但腳步聲越來越近,碎石被踢動的聲響清晰起來。
朱由檢站起來了。膝蓋一陣痠麻,他咬著牙沒讓自己晃。他回頭看了周皇后一眼。周皇后已經彎腰把長平從石頭上扶起來了,翠微在另一邊架著。長平沒出聲,但她的手死死攥著翠微的袖子,指節發白。
那個豁口。朱由檢對壯年男子說,聲音壓得極低,百來步,往回走?
壯年男子猶豫了一瞬。他看了看溝道來路,又看了看朱由檢身後的女眷和傷者。
你們走不快。他說。
我知道。
腳步聲更近了。有人在說話,聽不清字句,但語調不像逃難的人——太穩,太快,帶著一種目的明確的節奏。
老人忽然動了。他拄著鐮刀柄,一瘸一拐地往溝壁邊挪,伸手在壁上摸了摸,像是在找什麼。然後他回頭看了兒子一眼。
老人說。
壯年男子咬了下牙,把木棍往腰間一夾,彎腰去攙他父親。
朱由檢沒再猶豫。他轉身走向周皇后和長平。長平已經站著了,但她的重心全壓在翠微身上,那隻傷腳懸著,連地都不敢沾。
我揹你。朱由檢說。
長平搖頭。她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沒時間。朱由檢蹲下去,背對著她。
周皇后沒說話,只是把長平往前推了一下。長平的手搭上朱由檢的肩,輕得像一片葉子。然後她伏上來,整個人的重量壓下來的時候,朱由檢的膝蓋差點沒撐住。他咬著後槽牙站起來,腰椎傳來一陣鈍痛。
他們開始往回走。壯年男子在前面,攙著老人,腳步快但不亂。王承恩跟在朱由檢側後方,用那隻好手撥開溝壁上垂下來的枯草根。周皇后走在最後,她沒回頭看,但她的腳步聲比平時重——她在故意踩碎石,把他們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身後的人聲更清楚了。有人喊了一句什麼,像是在叫同伴。聲音在溝壁之間來回彈,變得模糊而尖銳。
朱由檢數著步子。背上的長平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著,只有手指在他肩頭一下一下地收緊。每收緊一次,就是她的腳被顛了一下。
六十步。七十步。八十步。
壯年男子忽然停了。他側身讓開,用木棍指著溝壁上一處凹陷。那裡確實矮了一截,壁頂離溝底不過一人多高,黃土中間露出幾條粗黑的老樹根,像乾枯的手指抓著土層。根下有踩踏的痕跡——不是新的,是舊的,被雨水沖淡過的。
這裡。壯年男子說。
朱由檢仰頭看了一眼。一人多高。平時不算什麼。但他背上有長平,膝蓋在發抖,腰已經直不起來了。
身後溝道里,腳步聲拐過了最後一道彎。
完章33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