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冊看了約莫三四息，把路引放回原處，但放回去的時候沒有壓在原先的紙摞下面，而是單獨放在最上面。
你寫日冊那天早上，總冊轉身對裴無聲說，後屋那個人——朱三——他在哪裡。
裴無聲意識到這是在問時間點，在問那補報的。
在後屋。他說。
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後屋？
天亮前就在了。
你看見他了？
看見了。
他站起來過嗎？
沒有。
你取溼絮的時候他看見了？
裴無聲說：他看不見。
總冊的目光停在他臉上。
他看不見你取溼絮？
他背對門板坐的，裴無聲說，他看見的是門板，不是我的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沒有變，和他平時說話一樣輕。但他知道這句話壓下去了一條關鍵資訊——朱由檢雖然看不見取絮過程，但他聽見了溼絮碰到門板的聲音。這個事實裴無聲沒有說出口。
總冊沒有再問。他回到正冊處去了，把路引留在了鞋匣線最上面那疊紙的頂端。
裴無聲站在原地，看著總冊的背影走進正冊處的門框。門框裡的光線暗了一些，日光在移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眼看向後屋的門板。
門板關著。門板底部那道窄縫裡光線均勻，沒有人影擋在那裡。
朱由檢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寫進了附冊，不知道自己成了，不知道總冊剛剛拿著他的路引對照了一遍字跡。他還坐在後屋的低凳上，右膝還在疼，左腕的血粒還在那——裴無聲知道它們還在那，因為裴無聲沒有報。
裴無聲轉身走向廊下。他踩過的磚地上留了半個幹腳印，只有半個，後半截被他自己的腳跟抹掉了。
他走到後屋門板前面站定，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他只是站在那裡，讓門板裡面的人知道有人來了。
過了三息，門板內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停頓——裴無聲聽出來了，那是朱由檢的停頓。
有人來了。裴無聲說，聲音不大，正好能讓門板那頭聽見。總冊問完話了。他回正冊處了。
門板那邊沒有回話。
裴無聲等了一息，又補了一句：路引他看過了。
然後他轉身，走回正冊處去。他走得很慢，讓門板那邊有足夠時間消化這句話。但他沒有回頭看那扇門板。
正冊處的門框裡，總冊已經坐回條桌前。附冊翻開在剛才那一頁，第三頁，觀察力異常備註的上方兩指處，新寫的兩個字墨跡未乾。總冊拇指壓在紙面邊緣，正看著那兩個字。他聽見裴無聲的腳步聲，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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