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朕不救大明了》第191章 幾隻腳(1)

作者:酒囊飯袋瓜兄·25天前

崇禎十七年五月下旬,午中。朱由檢三十三歲。

總冊的拇指還擱在附冊裝訂線上。

廊下只有風穿過牆根破瓦罐的聲響。裴無聲站在門檻內側半步,垂著手,沒看朱由檢,也沒看總冊,他看的是自己腳前一寸的磚縫。朱由檢站在門檻外,右腳虛挨地面,草鞋前緣滲出的暗紅已洇到草編稜上,在地面留下一道幾不可見的溼痕。

總冊把附冊往桌面推了半寸,抬起拇指,指腹在第三頁邊角蹭了一下。那動作很輕,比翻頁還輕。

“你說天亮前聽見了。”總冊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確認一件已經記下的東西,“你聽見了什麼。”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帶著一個鉤子。

朱由檢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左腿在褲管裡繃著,把全身重量壓在一隻腳上,右膝的刺痛從關節深處滲出來,像一根溼繩子慢慢擰緊。他能感覺到草鞋前緣那點溼痕正在擴大,右腳踩的地方已經有一小塊地面顏色變深了。

“有人動門板。”他說。

話出口的同時他看見了總冊垂下去的視線——總冊在看地面。在看那道溼痕。

朱由檢沒有低頭。他不能低頭。

“溼絮碰到門板的聲音,”他補了一句,“還有腳步。”

總冊的視線沒有離開地面,又停了大約兩次呼吸的工夫,才抬起來。他看了一眼裴無聲。

裴無聲還看著磚縫。他的拇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布又鬆開,動作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朱由檢看見了。他見過裴無聲做這個動作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他在壓什麼不打算說出口的資訊。

“腳步。”總冊重複了這兩個字,像在稱一件東西的分量。他把附冊翻開了,又合上,拇指重新擱回裝訂線。“裴無聲。”

裴無聲抬起頭。

“他說的腳步,”總冊說,“你進來的時候,門板開了多大。”

裴無聲沒有看朱由檢。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半扇門板。門軸舊了,推的時候會響。”

總冊沒追問。他拿起條桌左角那張裁好的白紙,拇指順著紙邊捋了一下,放回去。這個動作朱由檢在檔案裡讀到過——總冊用白紙記錄核人位正式內容時,會先捋紙邊確定紙張平整。此刻他捋了,但沒寫。

朱由檢想:他在等。等什麼,暫時不知道。

院牆外又傳來一聲木頭碰木頭的悶響。這一次比上一次更近,像是有人把一捆木料從車上卸下來,扔在泥地上。朱由檢下意識往院牆方向偏了一下耳朵,然後立刻收住了。

總冊沒轉頭。裴無聲沒轉頭。但阿竹動了。

阿竹蹲在門板邊上的泥盤旁,兩隻手還搭在盤沿上,手指沾著乾結的褐色泥塊。悶響傳來時她的肩往上提了一寸,視線從泥盤上抬起來,往院牆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總冊可能沒注意。

但朱由檢看見了。他記下了那個方向。北棚外邊。送紙後隊的人應該在卸什麼東西。

阿竹把視線收回來,重新盯著泥盤裡的泥塊,手指又開始推——把盤心那幾塊幹泥往一邊撥,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溼泥層。她的動作很輕,推泥的時候手腕幾乎不動,只用指腹。

“你剛才說腳步,”總冊又把話頭拉了回來,沒有換氣,“你聽見了幾隻腳。”

朱由檢聽見自己的心跳沉了一下。

這個問題比“聽見了什麼”更難糊弄。如果說“聽見了腳步”是定性,那“幾隻腳”就是定量。定量必須精確,或者看起來精確。他不能答“記不清”,因為他剛剛才說過自己聽見了。

他讓右腿的刺痛從膝蓋往上升了一寸,用疼逼自己多想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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